上阳宫仙居殿内祖孙论道权谋,字字深沉,句句洞穿新朝要害。
而此时一帘素纱之隔,李显静静立在殿外。
今日十五,正是请安问疾的日子。
处理完奏折之后,李显一身常服,轻步而来,本欲依礼请内侍通传觐见。
可将至殿门,内里传来的沉稳少年声、苍老帝王音,字字清晰钻入耳中。
他抬手,轻轻制止了欲要通报的内侍,抬眸望着那层垂落的素色宫帘,止步静立。
近日他深陷两难困局,日夜辗转难安。
一边是功高震主、事事掣肘、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的张柬之一党;
一边是患难相随、满心亏欠、他不忍辜负分毫的韦氏。
他空坐九五之位,却处处受制、步步被动,
想收权而无术,想制衡而无策,进退维谷、手足无措。
他心底极度渴望,能有一人为他破开眼前死局,
告诉他何为君道、何为制衡、何为收放权柄。
而殿内李隆基的一番层层拆解、通透论局,恰好句句击中他心中症结,解开了他多日的迷茫郁结。
原来不是他错在宠信阿韦,而是错在只会纵容、不懂收束;
原来不是必须受制于张柬之等人,而是可以借力制臣、居中制衡;
原来皇权从不在外,从来只在帝王一念掌控之间。
李显静静立在帘外,心神巨震。
他从前只觉自己懦弱无力、根基浅薄、处处被动受制,
今日听完隆基一番帝王论道,方才豁然开朗。
原来制衡之术如此简单——借两党互斗,保君权独稳。
他默默听完最后一句结语,心中所有惶惑、自卑、迷茫尽数散去大半,
心底已然暗暗定下心思:
往后,他便依此道而行,借阿韦制衡张柬之等人,居中稳坐帝位,慢慢收回旁落的权柄。
至于日后阿韦势大、尾大不掉的隐患,李显心底全然不曾有半分戒备。
在他心中,韦氏与世间所有趋炎附势、贪权祸国的女子全然不同。
她陪他熬过十四年房州地狱幽囚,受尽冷眼惶恐、颠沛流离,陪着他数次直面生死绝境。
她见过他最落魄、最废败、最卑微的模样,却从未弃他、怨他、叛他。
韦家满门更是因他获罪、流离惨死、尸骨难归,一门冤苦皆系于他一身。
这般同生共死、患难相依的结发情深,是他半生凄苦里唯一的光亮与依托。
李显固执又笃定地认定:
阿韦吃过世间最苦的罪,便最懂安稳可贵;
陪他熬过最深的绝境,便最知江山来之不易。
她温顺贤良、心性柔软,所求从来不是权柄朝野、不是社稷江山,
不过是后位安稳、夫妻和睦、弥补家族冤苦、求一份迟来的体面荣光。
她无觊觎帝位的狼子野心,无颠覆朝堂的狠绝城府,更无乱政祸国的卑劣心性。
那些所谓后族干政、外戚祸乱的流言隐患,终究是旁人多虑、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张柬之等人功高跋扈、权重欺主,那是实打实威胁君权的外人;
唯有韦氏,是他可以毫无保留交付信任、全然放心倚靠的至亲内人。
哪怕日后她声势渐盛、朝堂有援、势力渐长又如何?
夫妻一体、荣辱同心,她的尊荣全系于他一身,她的权势皆是他亲手所予。
她只会一心一意辅佐他稳固帝位,绝无半分反噬君上、祸乱社稷的可能。
李显收敛所有心绪、敛去眼底波澜,抬手示意一旁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