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雷殿。
殿门敞开,慕寒与雨革月踏入时,雷尊已端坐于殿中。
他坐在那张不知坐了多少年的石椅之上,长袍垂落,双手搁在膝上。听完慕寒的讲述,他没有说话,殿内静得像压着一块石头。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书信,墨迹未干,像是正在处理什么,此刻却被搁在了一旁。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风穿过门廊,吹得案上的信纸微微卷起一角,又落下。雷尊垂着眼,看着那张信纸卷起又落下的边缘,才缓缓开口。
“三千……”他念了这两个字,又停住,像是觉得数字本身已经没有意义。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抬起手,食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那一扣很轻,声音却在空旷的大殿里低低地回荡了一圈。
“你且去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沉的地方压上来的。慕寒没有多留,躬身一礼,转身出了殿门。
殿内复归寂静。雷尊依旧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凉了,信纸不再动了,而他的手指还搁在扶手上,那一下扣过的余响仿佛还没散尽。
……
苍州。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草木低伏,风声呜咽。
慕寒弯腰,将骨灰盒放入提前掘好的土坑中。坑不大,三尺见方,是他一铲一铲挖出来的。黄土落下,一层,两层,三层,将那只轻得有些让人心慌的盒子彻底覆没。
慕寒又从旁边搬来一块青石,立在坟前。石头是随手捡的,并不规整,稍显粗粝。他蹲下身,并指成剑,在石面上刻下四个字:
济苍之墓。
刻痕不深不浅,笔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修饰。
没有生平,没有功绩,甚至连名姓也只有一个“济苍”。但慕寒觉得,这已足够。那个握着黑扇、面白无须的年轻人,生前就不喜欢繁文缛节。若他还在,大约会摇着扇子,皱眉道:“弄这些做什么?”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起慕寒鬓角的碎发。他站直身子,看着那块青石。
“他曾对我说过,未抵平天之时,心系天下苍生,但在抵达平天之后,才发现管好一州都让他心力交瘁。”慕寒开口,声音不高,“如今想来,那或许不是自嘲,而是他在告诉我——”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过那座新坟,吹过青石上“济苍之墓”四个字。
慕寒没有转头,只是看着那块石头,片刻后低声补完了后半句:“一州尚如此,三千州又当如何。”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座新坟。
雨革月没有多问,撕开空间通道。
身后,青石上的四个字渐渐被荒原的风吹上一层薄薄的尘土。那座无名的土包静静地卧在苍州灰沉沉的荒原之上,面朝东方。
风从远处吹来,像有一柄看不见的黑扇,在荒原尽头轻轻摇了一下。
……
东海海底。
龙宫之中,珠光依旧,珊瑚丛间的阴影随着殿内无声的气流微微晃动。
龙王端坐于高台之上,听完慕寒的来意,没有立刻应答。他垂着眼,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找什么很久没有动过的东西,过了片刻才开口。
“蚩尤这个名字,龙族的古籍中有过记载。”他抬起手,一缕水光在指间凝出,在半空中铺开一幅模糊的画面——一尊三头六臂的身影,面目难辨,周身缭绕着浓重的黑色气息。
“上古之时,蚩尤曾与龙族有过一战。战果如何,古籍中语焉不详,只知道那一战龙族也受了不小的损伤,所以此事被记了下来,但细节已经无法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