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马蹄表咔嗒咔嗒走着,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钝刀子割在何清心上。已经十二点四十三分了,哈尔滨十二月的夜冷得能冻碎骨头,可他后脊梁上却沁着一层薄汗。
三个小时前,九点刚过,一个卖烟卷的小贩敲开了他的门。那是内线,帽檐压得极低,递烟时夹了张纸条:“高彬设局,速离。”何清认得那双手,右手食指缺了半截,去年冬天在道外冻掉的。
他没跑。
高彬是特务科副科长,日本人的狗,却比日本人更懂怎么咬中国人。这个局布得精巧——故意放出风声要抓他,又让消息“不小心”漏到内线耳中。若是他跑了,内线必定暴露。高彬要的不是何清,是那个藏在特务科里的影子。
何清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看火舌舔尽最后一点墨迹。灰烬落在搪瓷缸子里,他倒了口水,仰脖咽了。动作很轻,像咽下什么不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就开始等了。
马蹄表走到十二点四十七分。何清摸了摸左胸内袋,那里有个缝死的暗兜,指尖能触到一小片硬物——氰化钾,半年前组织发的,用蜡纸包着,薄得像片鱼鳞。他试过,压碎蜡皮后舌尖只沾了一丁点粉末,麻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能提前吃。日本人会解剖,会从胃里残余物判断他是自杀还是他杀。若是前者,内线依然危险——一个“提前自杀”的地下党,足以让高彬把那天的所有可疑人都筛一遍。他必须在高彬冲进来之时。
十二点五十一分。窗外巷子里有动静,是野猫蹬翻了谁家灶台上的铁皮盖。何清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被捕的老周,在东洋医院的特务科审讯室里熬了七天,最后被抬出来时整个人像块破抹布,十个指甲全没了,脸上烙铁的焦痕能看清纹路。老周什么也没说,但何清知道自己不行。
他不是怕死,是怕疼。
小时候在奉天老家,他看杀猪匠给猪褪毛,滚水浇上去,猪嘶嚎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他爹说那是畜生,人不一样,人咬咬牙就忍过去了。可何清十六岁在纱厂做工,手指卷进纺机,指甲盖整个掀翻时,他哭得比那猪还惨。后来做了地下工作,每次接头他都挑茶馆、戏院这些热闹地方,人多,鬼子不敢当街动刑。可现在没得挑了。
马蹄表咔嗒一声,十二点五十三分。
何清站起来走到窗前,哈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他用手掌抹开一片,能看见胡同口那盏昏黄的汽灯,灯下一个人影都没有。高彬的习惯是凌晨一点动手,那个时辰人睡得最死,巷子里狗都倦了,拖走个人跟拎只鸡似的悄没声息。
还有七分钟。
他坐回椅子上,忽然想起妻子秀兰。去年秋天送她出城时,秀兰在松花江渡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围巾被江风吹得贴在脸上,就露出两只眼睛。“活着回来。”她说。何清点头,心想活不活着由不得自己,但总得让秀兰知道他没当叛徒。现在好了,这片毒药吞下去,至少清白两个字是保住了。
十二点五十七分。胡同口传来汽车引擎声,压得很低,像野兽憋着嗓子呜咽。何清的心猛地一缩,又缓缓放开。该来了。
他最后检视了一遍屋子——炕席平整,茶壶茶碗摆得齐整,煤油灯挑得不高不低,窗户插销虚掩着,不像是准备逃跑的样子。一切都正常,一个安分守己的皮货商人的家,半夜里被鬼子砸开门,主人惊慌失措……
他从内袋取出那片蜡纸包,攥在左手心里。蜡纸被体温焐得微软,隔着布料能感到那一点棱角。等会儿门被踹开,他要做出从睡梦中惊醒的样子,手脚慌乱地去摸炕沿上的衣服——动作要急,得带翻个把东西,趁乱把毒药送进嘴里。然后喊一声“你们干什么”——这一声很重要,得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证明他是被吵醒的,不是清醒着等他们来。
最好再挣扎两下,抢过帽子往头上扣,佯装要跑,这样就算有人看见他咀嚼的动作,也只会以为是咬紧了牙关。
十二点五十九分。汽车在胡同口停了,车门开合声,皮靴踩在冻土上的咔嚓声,由远及近。何清数着,至少六个人。他把蜡纸包抵在齿间,咬破了一个小口,苦味渗出来,舌尖开始发麻。不能现在吞,再等一等,等他们上了台阶,等第一脚踹在门板上——
“咣!”
门板撞在墙上。何清从“睡梦中”弹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手去摸炕沿的棉袄,另一手装作支撑身体,把蜡纸整个压进口中。苦得他眼泪差点下来,舌头像被火燎了,但他不能咽,氰化物会腐蚀食道,咽下去就来不及了。他只是含着,用舌根抵住那一小撮粉末,等一个吞咽的时机。
手电光晃进来,照得他睁不开眼。有人用日语喊了句什么,然后是高彬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何老板,这么晚打扰了。”
何清眯着眼,棉袄已经套上一只袖子,另一只空着荡在身侧。他做出惊恐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炕沿:“高……高科长?您这是……”
“有人告发你通共。”高彬站在门口,皮手套慢悠悠地摘下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两个特务扑上来拧他的胳膊。何清挣扎起来,嘴里含混地喊着“冤枉”“弄错了”,棉袄被扯脱了手,他趁势弯腰,做出被按得站不稳的样子——就是现在。
他狠狠一咽,那团苦得发腥的粉末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像吞了块烧红的煤,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何清直起身,冲高彬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赔笑:“高科长,您总得让我穿上鞋……”
话没说完,眼前骤然一花。马蹄表停在凌晨一点零三分,秒针颤了颤,终于不动了。
高彬看见对面这个皮货商人忽然软了膝盖,面孔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嘴角有白沫溢出来。他皱了皱眉,蹲下身捏开何清的嘴,一股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妈的。”高彬站起身,皮鞋尖轻轻踢了踢地上蜷缩的身体,“便宜他了。”
特务们面面相觑。没人注意窗台上那只停了的马蹄表,它的指针永远停在了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一点零三分。哈尔滨的雪还在下,很快就把院子里杂乱的脚印盖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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