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本人正准备写的一篇新小说,不是同人而是为《悬崖》作写的续集,代表着自己当初看悬崖的一个念头。
不知道会写多少,所以先发在这里,让大家看一下,如果觉得还行,再开新书,否则就写到那里算那里了。
《第一章再见周乙》
1945年月24日,苏军解放哈尔滨市的第五天。
原哈尔滨特别警察厅、新挂牌的哈尔滨市公安局的地下三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顾秋妍跟在张平汝身后,脚步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苏军接管这座城市才五天,电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廊里点着几盏马灯,光影在水泥墙壁上晃来晃去。
投诚的特务科股长刘魁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串钥匙,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顾秋妍,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到了。”刘魁停在一扇铁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铁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裹着潮湿扑了出来。顾秋妍下意识地抬手掩了一下鼻子,然后她看见了。
墙角蜷着一个人。不,应该说是蜷着一具骨架,外面还裹着一层灰黄色的皮。那个人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辨不出本色的单衣,到处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和破口。头发乱成一团,黏在凹陷的脸颊上。他的手腕上箍着两道深紫色的疤痕,那是长期戴铐留下的,皮肉翻卷着,新痂摞着旧痂。
顾秋妍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她的腿软了。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的惊叫,身子往旁边歪过去。张平汝一把扶住了她。
“秋妍——”
她没听见。她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人的脸上。颧骨高耸得像两把刀,眼窝深深塌下去,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周乙。她在心里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上一次见到这副模样的人,是张平钧。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看到张平钧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时候,她吐了整整一个晚上。而眼前这个人,比张平钧还要惨。张平钧至少还剩下一具完整的尸体。周乙还活着,但活着比死了更让人受不了。
张平汝感觉到妻子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扶着顾秋妍的胳膊,指尖却有些发僵。他看见了周乙的脸,也看见了顾秋妍的反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胸口往上涌,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点东西压下去。
当初他确实怀疑过。一男一女,假扮夫妻,在一个屋檐下整整六年。他不是一个多疑的人,但莎莎出生以后,他看着周乙抱莎莎的样子,心里那根刺就扎进去了。后来周乙自己去找高彬,把莎莎换了回来。他听说周乙被枪决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那根刺,他以为已经跟着周乙一起埋了。
可现在周乙又出现了。张平汝看着妻子脸上那种近乎崩溃的表情,心里那根刺好像又活了过来。他松开了扶着顾秋妍的手,退后半步,把目光移向刘魁。
刘魁蹲在周乙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当初大家都以为高副厅长……高彬把周大哥给枪毙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其实高彬舍不得杀周大哥,就将他秘密藏在这里,对外用一个犯人代替他挨了枪子。”
刘魁顿了一下,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这么长时间,周大哥什么都没招。所以受了这么大的罪。”
张平汝看着周乙手腕上那些伤疤,又看了看他脚踝上同样的痕迹,想象着一个人被锁在这间不见天日的牢房里,日复一日地被审讯、被用刑,却始终没有开口。他承认,这需要他无法想象的意志。
“先给周乙治伤。”张平汝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靠在墙上的顾秋妍。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仍然盯着周乙,里面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某种张平汝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低了些:“这事儿先别告诉孙悦剑以及孙家乔,免得他们看到周乙这个样子受不了。”
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孙悦剑是周乙的妻子,孙家乔是他的儿子——张平汝的安排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但顾秋妍听完,慢慢直起身子,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她身上那件苏军少校军装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褶皱,胸口那枚一级红旗勋章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周乙同志是为保卫斯大林同志立下大功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苏联情报局现在还有他一枚勋章。”
张平汝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听出了顾秋妍话里的刺。去年平安到达苏联远东军区之后,顾秋妍因为1939年用学校训练码发出白俄特务与日本人勾结计划在黑海刺杀斯大林的阴谋,被授予了苏联公民身份和一级红旗勋章。她现在说话的分量,比作为抗联战士回归哈尔滨的张平汝重得多。
张平汝知道她心里有气。当初他说过那句伤人的话,顾秋妍用了半年才消气。那时候他看着周乙和顾秋妍出双入对地执行任务,嘴上不说,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直到有一天他喝了点酒,把话挑明了。顾秋妍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收拾东西搬到了另一间屋子。半年后她才重新跟他说话,但那道疤一直没长好。
可张平汝仍然觉得自己没有错。他认可周乙的勇敢,也认可周乙为了救莎莎而主动去找高彬的牺牲。但人情是人情,组织是组织。他是中共在哈尔滨目前唯一武装力量——尚在组建的公安总队——的副总队长,他得为这支队伍负责。
周乙自己就说过,一个受过重刑的人很难保证不叛变。这句话张平汝一直记着。就算周乙挺住了,那也需要组织来做决定。这不是他一个人能拍板的事。
张平汝把目光从顾秋妍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周乙身上。周乙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张平汝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事儿自己不能插手,得交给其他人。否则无论结果如何,都难免让人怀疑他是在公报私仇或者因私废公。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战士说:“找医生来。要最好的。”
身边一个身穿旧警察服装的战士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
张平汝站在牢房门口,背对着顾秋妍,听见她慢慢走到周乙身边,蹲下来,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
马灯的光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周乙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