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魁说的?高彬拿替身换了他?”
“刘魁说的。周乙身上那些伤也说明问题,关的时间不短。”
老鲁沉默了一阵。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拿起凉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没喝,端着碗想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先治伤。”张平汝说,“顾秋妍已经将他安排到了苏联红军的医院,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另外我让她先别告诉孙悦剑和孙家乔,周乙那个样子,他们看了受不了。”
老鲁点了点头。“你想得对。人先保住,其他事情一步一步来。”他把碗放下,“不过平汝,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哈尔滨刚刚解放,延安还没联系上,咱们现在是各干各的,很多工作不能因为有顾忌就不做。周乙的事,你心里有顾虑,我明白,换了谁都会有。但眼下这个局面,能用的人太少了,周乙要是身体行,哪怕他真有什么问题,至少可以先把一些工作干起来,边干边查。”
张平汝没有马上接话。他明白老鲁的意思,也明白老鲁为什么这么说。哈尔滨解放才几天,市面上看着平静,底下什么货色都有。
“还有几件事。”老鲁把扣在桌上的名单翻过来,手指点着最上面一行,“高彬跑了。他带着几个亲信躲起来了,具体藏在哪不知道。这个人手里有血债,又熟悉哈尔滨的地下网络,他要是投了国民党,后患无穷。”
张平汝点头。高彬这个人他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阴、稳、狠,做事留后手,能让他舍了警察厅副厅长的位子跑路,说明他早就给自己铺好了退路。
“第二件事。”老鲁的手指往下挪了一行,“国民党在哈尔滨挂出牌子了,市党部,主任是个从重庆来的,叫赵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副主任。”
老鲁停了一下,看着张平汝。
“你猜是谁?”
“谁?”
“陈景瑜。”
张平汝的眉头拧了起来。陈景瑜这个名字他不熟,但老鲁专门提出来,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这个人潜伏了十多年了。”老鲁的声音低下去,“日伪时期就在哈尔滨,一直在保安局当到了科长,这么久日本人都没查到他,如果不是当年周乙偶然发现了他的秘密,我想连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底细。现在国民党挂牌,他跳到明面上当了副主任,这将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对付他。”老鲁把名单推到张平汝面前,“还有可能投奔国民党的那个高彬。这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手里有旧警察厅的底子,一个手里有国民党十多年的经营,他们要是合到一块儿,你这个公安总队副总队长就是光杆司令。”
张平汝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有旧警察厅留用的,有工商界的,有教育界的,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我现在这个担子,老鲁,比你想象的还重。”他把名单放下,“名义上我是公安总队副总队长,底下可靠的人连十个都没有。刘魁算是投诚过来的,他手底下那些人什么底细我还没摸清。旧警察厅留用的人一大堆,我分不清哪个是真心反正,哪个是等着国民党回来。”
老鲁听了,没有急着说话。他把煤油灯芯拨了拨,火苗亮了一些。
“那就看一看周乙的身体怎么样。”老鲁说,声音放得很平,“他要是能起来,哪怕只是坐在屋子里动动脑子,也比你我两个人强。他在地下干了那么多年,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多。有些工作,他躺着都能干。”
张平汝嘴上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以周乙那个身体,根本起不来床。脚踝上的肉烂得能看见骨头,手腕上的痂摞得像鱼鳞,连坐起来都费劲。或者说,如果周乙真能这么快起来,那才更让人怀疑了。一个被高彬关了一年的人,出来没几天就能干活,要么是高彬对他太客气,要么是他对高彬太客气。
老鲁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马上让他管事。你让他治,治到能说话了,让他把这一年的事说清楚。说清楚了,该用就用。说不清楚,再关起来也不迟。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把摊子撑起来。”
张平汝把名单折好放进内衣口袋。“我知道。”
老鲁又想起一件事。“陈景瑜既然挂了副主任的牌子,他一定会拿周乙的事做文章。你想想,周乙是高彬手里的人,高彬又跑了,周乙还活着,这件事落在陈景瑜嘴里能编出什么故事来?你得有个准备。”
张平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明白。”
老鲁送他到后院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孙悦剑和孙家乔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周乙稳定了再说。”
“行。你自己掂量。不过孙悦剑是周乙的妻子,她迟早要知道,你瞒不了太久。”
张平汝从杂货铺出来,街上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路边,摸了摸口袋里的名单,忽然觉得哈尔滨的秋天比他来的时候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