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妍两天没睡了。
她身上那件苏军少校军装外面罩了一件白大褂,白大褂是护士长借给她的,穿在身上有些长,下摆蹭着膝盖。头一天夜里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合了一会儿眼,椅背是硬木的,硌得后背生疼,她睡了不到两个钟头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隔着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一眼。周乙还在输液,床头那盏小灯照着他塌陷的脸颊,胸口微弱的起伏像一张纸被风吹着。
外伤暂时稳住了。苏联军医给周乙做了清创,把脚踝上被铁镣磨烂的皮肉重新处理了一遍,手腕上的旧痂也用镊子一点点揭掉上药。顾秋妍站在旁边看着,军医的手很稳,但她看见镊子夹起一块粘着脓血的纱布时,周乙的脚趾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没有出声。营养不良太严重,军医说,骨头都快从皮肤下面戳出来了,先输液,把体能撑起来,再考虑其他。感染也是问题,旧伤摞新伤,有几处已经粘连了,将来活动会受影响。
“他能听见吗?”顾秋妍问。
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哈萨克人,叫什么名字她一直没记住,好在他精通俄语,与顾秋妍交流起来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有直接回答。
“他昏迷的时候说过话。”顾秋妍又说,“我听见他喊莎莎。”
军医把眼镜戴回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周乙,示意她到走廊上说。走廊里马灯换成了电灯,但电压不稳,灯泡忽明忽暗地闪。陆军医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叼着。
“顾同志,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人身上的伤,我治过更重的,能活下来不算奇迹,他底子好。但精神上的事,我不擅长。”他顿了一下,“不过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话?”
“他半昏迷的时候,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周乙,特务科科长’。”军医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我又问他,你妻子叫什么,他说‘顾秋妍’,我问你女儿呢,他说‘莎莎’。对答如流,一点磕巴都不打,就像在填一张人事表格。”
顾秋妍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白大褂的下摆。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你现在在哪里。他不说话了。我再问,他就把眼睛闭上了。”军医看着她,“顾同志,我见过受刑以后精神出问题的,有的哭,有的闹,有的什么都不记得。他这个情况,更像是一个人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屋子里,把门从里面锁上了。外面的事他不想知道,里面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他给自己留下来的东西。”
顾秋妍的喉咙发紧。“你是说……他把自己关起来了?”
“我是说,他可能为了不开口,主动把脑子里的某扇门关上了。现在他认定自己是特务科长周乙,妻子是顾秋妍,女儿是莎莎。这个身份是他最安全的东西,因为在这个身份里,他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陆军医把烟塞回口袋,“光靠打针吃药,我治不了这个。你得给他一个他认的环境,让他自己愿意把门打开。”
“什么环境?”
“他认的人,他认的东西,他认的地方。让他看见、听见、摸到那些他脑子里还认的东西,慢慢地,外面的世界和他的里面才能接上。”军医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人。他认谁,就得谁来。他认什么地方,就得在什么地方。”
顾秋妍站在走廊里,灯泡在头顶上闪了一下。她想起周乙半昏迷时喊莎莎的声音,很轻,很含糊,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病房里护士在换药,她推门进去,站在床边。周乙的手露在被子外面,瘦得能看见每一根骨节,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白纱布。她伸手把他的手指拢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很凉,指腹上有旧茧,那是握枪握出来的。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掌心,周乙的手指就微微蜷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但力气不够,又松开了。
顾秋妍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他们还在霍尔瓦特大街的时候,有一次她跟周乙通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句“莎莎好吗”,她说好,他又说“你注意安全”,然后就把电话挂了。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冷,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现在她攥着他凉冰冰的手指,才明白他不是冷,他是把什么东西都关在里面了。
上午柳日科夫派人送来了通行证延期和一份书面通知,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治疗可以先行,审查程序待周乙恢复至可接受问询的状态后开始。顾秋妍把通知折好收进口袋,没有跟任何人提。
快中午的时候,她给张平汝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战士,说张副总队长出去办事了。她留了话,说下午再打。
下午两点多,她又拨了一次,这一次还是没有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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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就出来的张平汝下午一点才到达联络点。
联络点在道外一处旧粮栈的后院,从临街的杂货铺进去,穿过堆满麻袋的库房,再拐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老鲁还在地下状态,没有公开身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壶凉茶和几张烟盒纸。
张平汝进门的时候,老鲁正就着一盏煤油灯看一份名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皱纹挤在一起。
“坐。”老鲁把名单翻过去扣在桌上,“说事。”
张平汝坐下来,把地下三层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魁怎么带路,铁门怎么打开,周乙蜷在墙角的样子,身上的伤,手腕脚踝的镣铐印子。他说得很快,尽量不带情绪,像在汇报一份敌情通报。说到高彬用替身代死、把周乙秘密关押近一年的时候,老鲁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周乙还活着?”老鲁问。
“活着。”
老鲁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站着愣了几秒,然后搓了搓手,又坐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凝重,像一盆火被浇了半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