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那些该死的画具扔到阳台角落后,凛彻底放弃了当一个“画家”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件沾满颜料的衬衫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换了身干净的便装,带上地图和一点现金,推门离开了那间公寓。既然海边不让他舒坦,他决定往内陆走。意大利北部的湖区,在旅游手册上被吹得天花乱坠,反正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坐着摇摇晃晃的慢速列车,一路向北。
第一站是加尔达湖。这里的水和之前的海边完全不同,呈现出一种清冷的深蓝色,四周被阿尔卑斯山脉的余脉环抱。凛在湖畔找了个小镇住下。这里的风很大,非常适合帆板运动,水面上总是飘着五颜六色的风帆。他没有去凑那个热闹,只是每天沿着湖岸线走很久,走到尽头的悬崖边,然后点上一根烟,看着风吹过水面的波纹,听着水浪拍打石头的声响。这里的风带着凉意,能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一点点吹散。
在加尔达湖的第三天,他租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顺着环湖公路骑了一整圈。沿途经过了许多建在半山腰的古老小镇,有些镇子小到只有一条主街,街边的咖啡馆里坐着几个正在看报纸的老头。凛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店里要了一份意面和一杯黑咖啡。面煮得有点硬,咖啡苦得发涩,但他吃得很专注。吃完之后,他坐在店外的遮阳伞下,看着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行人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想起过时间线、肯普法或者那些烦人的法则。
几天后,他又坐上了去科莫湖的车。
科莫湖比加尔达湖更显精致,两岸的陡坡上长满了茂密的植被,偶尔能看到几栋豪华的古典别墅隐藏在绿树之中。这里没有加尔达湖那种开阔的风浪,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山间的树。他包了一艘小木船,让船夫带着他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晃荡。船夫的意大利语口音很重,一路都在热情地介绍两岸的景点,说着哪栋别墅曾经住过某位着名的作曲家,哪座山崖曾经拍过一部有名的电影。凛虽然听不太懂,但也任由他说着,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小船行驶到湖心的时候,凛看着两岸逐渐后退的群山,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安静。在德国的时候,他试图用哲学书去寻找答案,结果越想越乱;在海边的时候,他试图用画画去发泄,结果被现实狠狠嘲讽了一顿。而在现在这片巨大的湖泊面前,他什么刻意的动作都不需要做。
水是最包容的。它不评判你画得好不好,也不问你经历了多少条崩坏的时间线。它只是安静地托着你的船,让你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倒影里,暂时忘了自己是个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流浪汉。
他在湖区整整游荡了小半个月。每天就是看水、吹风、吃些不怎么合胃口但能填饱肚子的当地食物。清晨的时候,湖面上会起一层薄雾,他通常会端着杯子站在旅馆的阳台上,看着雾气一点点散去,露出对面青绿色的山体。中午他会去镇上的小酒馆吃一顿简单的午餐,顺便听一听当地人聊那些家长里短和足球比赛。傍晚时分,他会沿着湖边散步,看着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亮起。
虽然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胸口那个破洞依然会漏风,比如看到某个带着妹妹出来散步的年轻女孩,或者在餐馆里听到别人讨论未来的计划时,他都会短暂地想起那个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影子。但至少,他在白天的时候,终于能稍微喘口气了。
游完湖区,他觉得自己这趟出来散心的目的,或许已经达到了一半。在回程的电车上,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张有些破旧的欧洲地图,展开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