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感觉头顶的灯在响,嗡嗡嗡个不停,就像白天里面对的那台机器。可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声音来自墙壁。好像洗衣机的动静。心脏也跟着噪音的节拍来回翻涌,他根本无法入眠。得了工作,237号房间的右床上铺,也成了不必每天申请就能获得的存在——他与‘暖冬护助站’签署了一份为期三个月的劳务合同。工作期间,食宿免费。此间宿舍,也成了‘员工’的专属宿舍。
干了差不多一周时间,可他还是搞不清楚这份工作的意义与价值。工作岗位名为‘数据采集员’,每天除了记录波纹曲线图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外,便是根据模拟环境的演变,精准说出自己的感受,去帮助训练AI模型了。
这项工作费脑,一个不留神,与绩效有关的数字就再也寻不到了,还不能作假,否则当天的工资就会被罚没;情绪波动也多,恐惧、愤怒、兴奋、悲伤、厌恶、轻松、孤独、困惑、狂喜,在这几天里,尼克几乎体验了个遍。但他并不会精准说出自己的感受,因为词汇量匮乏,他只能说出——我很生气,我很害怕,我想哭,我很高兴之类的简单描述。所以有关第二项的评分,他一直没能拿过及格线以上的分数,与之相关的奖励,他也从来没得到过。
住在左床下铺的爱德华就完全不同了,他与尼克正好相反,每次的‘情绪记录’,他几乎都能获得满分的成绩。此刻的他,也正在炫耀今日的奖品——三盒合成奶,一包饼干,一袋薯片。东西虽然不多,但尼克还是嫉妒,尤其在爱德华品尝薯片的时候。他嘴巴嚼得那个欢,还一边嘎巴嘎巴一边描述感受:听,这完美无瑕、认真劳动后才能获得的脆感,咔嚓一声,仿佛嚼碎了整个秋天;看,这亮晶晶的,带着咸与香的盐粒,如同飞雪;闻,哇,是番茄的味道呢……
你他妈见过雪吗?右床下铺的弗兰克听不下去了,打断他道,吃个薯片而已,你怎么这么多屁话?咋的,‘情绪描述’上瘾?要不我跟他们说说,让你去加班得了。消停会儿吧,行吗?你不睡觉,老子还想睡呢。
爱德华也不生气,淡淡一笑:我是在练习,兄弟。语感、描写、比喻,如果不加以大量训练,一定会生疏。
弗兰克说:那麻烦你默诵可以吗?或者拿支笔,写在纸上。你这样叨逼叨,别人没办法休息。
爱德华说:可工作的时候,只能用嘴说啊。我倒是真想用笔呢。若是用笔,我能描述得更加精彩。
弗兰克说:就非得在别人面前整这种事?你没公德心?
爱德华说:过分了吧,兄弟,这怎么能上升到道德问题呢?再说,现在也没熄灯吧?还有,你欣赏不来文学性描述,不代表其他人也欣赏不了吧。
弗兰克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描述得很精彩?妈的,薯片渣子黏在手上,怎么就像飞雪了?既然是飞雪,它为啥不飞?还有,它为啥不是白的?明明是黏糊糊、油唧唧的渣子和盐粒,你却将它形容成雪。哥们,你通用语的基本语法都没过关吧?
爱德华冷笑:真是搞笑,我一个教通用语的,你居然说我的语法有问题?兄弟,别贻笑大方了好吧。那你说说看,我的语法哪里有问题了?
弗兰克说:秋天能吃?你给我嚼一个看看!
爱德华:这叫比喻,懂吗?而且我是留白了的。我没说的那层意思是——薯片像秋天的落叶。这叫文学,兄弟,懂?
弗兰克:老子他妈看过那么多书,还没见过这么骚性的文学。他妈的,还文学,真鸡巴搞笑。吉田仓介的书我又不是没看过,忽悠谁?人家从来不写什么‘嚼碎整个秋天’这种意义不明的话,甚至,他有时候恨不得连形容词都不加。哥们,你这叫无病呻吟,你这根本不叫文学。
爱德华的语气激昂起来:每个作家的写作手法都不同,我就偏好比喻,怎么了?吉田仓介的作品我不评价,但他创造的那套‘冻结理论’我却十分不认同。比如他生前的最后一本书——《八分之一》,其创作手法还真就‘冻结’了,没有情绪,没有波动,碎片化,连吵架都是戛然而止的,圈外人看不懂,圈内人为了彰显自己的‘高级’,又一个劲地加注释……这还是文学吗?这还是小说吗?通篇写了一千三百多处‘未应’,人的情绪就那么容易收起来?被戴了绿帽子了,看见有人跳楼了,自己被父母坑了,在两个女人之间不知如何选择了,他一个‘未应’,就能说明白了?还有,两个人吵吵架,突然不吵了,各自回房了,这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若是每个人都能克制,这世界上也不会有杀人犯了。在我看来,这就不是文学创作,而是偷懒,也是为了炫技而炫技,就像诗歌圈一样。他那个美女徒弟,后来获奖的那首诗……什么玩意儿。
顿了顿,又道:回到我的秋天比喻。对,兄弟,你说得没错,我写的确实也不咋的,可我至少用心思考了啊,我至少把我脑海里的东西,展现给读者看了啊,虽然不成功就是了。但如果你要说,‘冻结理论’才是文学的唯一标准,我真就不服气。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才是刚刚好的。吉田仓介为了重新定义‘文学’而创造出的‘冻结理论’,哪里是冻结?简直是把冰山沉了。读者能看到的,也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了。
弗兰克盯着他瞅了好一阵儿,道:对了,我怎么记得,你上次说你是教历史的,这会儿,怎么又成教通用语的了?
爱德华怔了一下,随后叹口气,道:慈善小学,哪有什么分工?我还得教数学呢,你敢信?算了,不说了,睡觉。
说罢,他将薯片包装袋封了起来,然后转了个身子,面墙而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