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谧’字,如今还衬你吗?朕倒有些……名不副实之感了。你说,该怎么办?”
阿锦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皇帝这话,是试探?是玩笑?还是真的不满“谧”这个封号了?
她迅衡量,垂眸道:“封号乃陛下所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嫔妾不敢妄议。陛下若觉得不妥,自有圣裁。”
“圣裁?”君郁泽轻笑一声,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朕倒是觉得,你如今这性子,像田里的麦穗。看着柔顺,风一吹就低头,实则杆子硬,穗子沉,扎手,但也顶饿,实在。”
他目光落在阿锦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与估量:“下次若能晋封,朕给你换个封号,‘穗’。如何?”
穗。
阿锦心中微动。这个字,让她感觉仿佛在很久以前,有人也这样叫过她……
但那感觉一闪而逝,抓不住源头。皇帝此刻赐这个字,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是觉得她“实在”有用,还是暗指别的?
无论何种,此刻都不是深究的时候。她迅敛去眼中细微的波动,躬身道:“陛下圣明。嫔妾谢陛下赐字。”
那副恭顺模样,仿佛换什么封号,于她并无不同。
君郁泽看着她这副宠辱不惊,或者说是麻木不仁的样子,眸色深了深。这丫头,心思是越沉了。
“嗯。”他应了一声,不再纠缠封号之事,转而道:“太后要见你。明日午后,朕会让人领你去建章宫宫。太后不怎么问后宫中事,此番召见,许是听闻了你晋封之事。小心行事,谨言慎行,莫要惹出麻烦。”
“嫔妾谨记。”她应下。
君郁泽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强调,语气比之前严肃了几分:“还有,朕再提醒你一次。不准再与君藏情有任何接触。见面,说话,乃至……吵架,都不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阿锦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警告:“那疯子,比朕危险。他行事没有底线,不择手段。朕至少还讲些规矩。”
阿锦抬起眼,与他对视,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若他再来找嫔妾麻烦,避无可避,当如何?”
君郁泽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幽深而锐利:“若真无法脱身……”
他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道:“可以往死里揍。”
“……”阿锦眸光微闪。
“但是,”君郁泽紧盯着她,补充了最重要的一句,“不准与他多说一句话。打,可以。话,一句都不准说。明白吗?”
这命令,堪称诡异。允许她对亲王动手,甚至暗示可以下重手,却不允许她与对方有任何言语交流。是怕她说多错多,被宁王抓住把柄?还是单纯厌恶她与宁王有任何形式的“言语交流”,哪怕是争吵?
阿锦没有多问,只是再次垂眸:“嫔妾,明白。”
“明白就好。退下吧。”君郁泽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阿锦行礼,缓缓退出暖阁。转身的瞬间,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
建章宫
太后并未在正殿接受拜见,而是将见面的地方,选在了这处她平日静修礼佛的偏殿。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的意味,既非全然公事公办的疏离,也非亲近和蔼的接见,更像是一种带有审视意味的、私下的“看看”。
阿锦随着引路宫女悄无声息地踏入殿内时,太后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尊半人高的白瓷观音像前,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润的沉香木念珠。
她穿着深青色绣银色万寿菊纹的常服,头梳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根通透的翡翠长簪固定,身姿挺拔,不见老态,只有那股经岁月沉淀下的、无需外显的威仪,静静弥漫在空气中。
“嫔妾谧美人朝露,叩见太后娘娘,恭请太后金安。”阿锦在门槛内三步处站定,依制行大礼,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佛堂中显得格外清越。
太后捻动念珠的动作未停,也没有立刻转身。
良久,太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阿锦垂着头,只能看见太后深青色的裙摆和一双穿着素面软缎鞋的脚停在自己面前不远。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响起,并不苍老嘶哑,反而奇异的平和,语不快,字字清晰,“抬起头,让哀家瞧瞧。”
阿锦依言起身,微微抬头,目光依旧恭顺地落在太后衣襟的银色刺绣上,不敢直视。
太后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寻常妃嫔初见太后时的审视、挑剔或故作慈祥,也没有对宫女出身者的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观察。
“谧美人……”太后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封号,指尖无意识地拨过一颗念珠,“皇帝给你选的这个字,倒是特别。‘谧’,宁静,安和。是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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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只是哀家听说,你与宁王似乎闹得不太‘谧’静?”
来了。果然是为了此事。阿锦心中了然,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惑与委屈,声音低了下去:“回太后娘娘,是嫔妾无能,冲撞了宁王殿下,请太后娘娘责罚。”
她将“冲撞”二字咬得清晰,却绝口不提具体是非。
太后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眼中掠过了然,却没有深究,反而顺着她的话道:“宁王性子是躁了些,皇帝也同哀家提过,会加以约束。你是后宫妃嫔,他是外男亲王,即便在宫中遇见,也该谨守分寸,避嫌为上。皇帝既给了你‘谧’字,便是期许你能安守本分,不惹是非。你可明白?”
“嫔妾明白。谨记太后娘娘教诲。”阿锦再次福身。
“嗯。”太后微微颔,转身缓步走向窗下的一张禅椅坐下,示意阿锦也坐。宫女无声地奉上两盏清茶,随即退至殿外廊下。
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并不喝,只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仿佛闲聊般说道:“哀家久不问宫中事,却也听老嬷嬷们说起,你原是在沈贵妃宫里的?还是她从掖庭带出来的?”
“是。蒙贵妃娘娘不弃,将嫔妾从掖庭带入棠梨宫,悉心教导。”阿锦答道。
“沈贵妃有心了。”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阿锦脸上,“只是,哀家也听说,你晋封那日,摔了沈贵妃早年赏你的簪子?”
此事果然也传到了太后耳中。阿锦心中微紧,面上却不显,只是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惭愧与不安:“嫔妾妾当时欢喜太过,不慎失手打碎了旧物,心中一直惶恐,已向贵妃娘娘请过罪了。”
太后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里,似乎闪过“有趣”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她放下茶盏,指尖缓缓拂过光滑的扶手:“旧物碎了,便碎了吧。人总不能总背着旧日包袱往前走。皇帝既然给了你新的位分,便是新的开始。要紧的是,看清眼前的路,走稳脚下的步。”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加重,带着一种长辈提点晚辈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后宫之地,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维艰。恩宠如同潮水,来得快,去得也急。今日你是‘谧美人’,明日或许就是旁人。要想在这宫里立得住,光靠帝王的片刻垂怜,或是某位娘娘的提携,是远远不够的。”
阿锦凝神细听,知道这才是太后今日召见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