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太后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带着更清晰的审视与告诫,“你是皇帝的妃嫔,是这后宫名册上的一个。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杆秤。与谁亲近,与谁疏远,哪些话能说,哪些事能做,哪些念头……连想都不能想,都要掂量清楚。”
“皇帝年轻,有时难免意气用事,或是一时新鲜。但皇家体统,宫规法度,祖宗家法,这些才是这宫里真正的‘天’。顺势而为,方能长久;逆势而行,终究是镜花水月,甚至粉身碎骨。”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却又字字如针。既点明了她出身微末、恩宠未必长久的事实,也警告她不要仗着皇帝一时的兴趣或与沈容儿、宁王等人的纠葛而忘形。
提点她认清现实,敲打她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
然而,奇怪的是,太后的语气和眼神中,并无明显的排斥或轻视。不像有些高位妃嫔看待“暴户”般的鄙夷,也不像沈容儿那种带着利用与掌控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基于宫廷生存法则的、近乎冷酷的客观告诫。
仿佛在说:规则就是这样,你能适应,或许能有一席之地;不能,便是自取灭亡。至于你是宫女还是贵女,与我无关。
阿锦起身,深深一福:“太后娘娘金玉良言,嫔妾定当时刻铭记于心,恪守宫规,安分守己,绝不辜负陛下隆恩与娘娘教诲。”
她微微颔:“你是个聪明孩子,一点就透。哀家今日见你,也是想看看皇帝新封的这位美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如今见了,倒也……还算沉静。”
她挥了挥手,示意阿锦可以退下了:“去吧。好生伺候皇帝,打理好自己的宫务。多读读书,这‘谧’字,用心体味,自有其好处。”
“嫔妾告退。”阿锦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佛堂。
太后果然不简单。寥寥数语,看似寻常的关心与告诫,却将她目前的处境、潜在的危机、乃至皇帝态度中可能的变数,都点得清清楚楚。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刻意刁难,但那种基于绝对权力和漫长宫廷生涯积累下的洞察与威压。
果然,能在这深宫之中历经风雨、稳坐太后之位的人,绝非等闲。她今日的“提点敲打”,未必是针对她个人,更像是出于维护后宫稳定、皇家体面的一种习惯性动作。
而太后最后那句“还算沉静”的评价,以及对她“多读读书,静静心”的建议,似乎并无恶意,甚至隐有放任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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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看到了她表面的“沉静”,也能看出她的野心,但却未必看透她内里的“叛”意与真正追寻。
建章宫一行,非但未让她感到压抑恐惧,反而让她对这座宫廷的复杂与自身的处境,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皇后中宫虚悬,每日晨省便设在沈容儿的棠梨宫正殿。
寅时末,天色尚是蒙蒙青灰,各宫妃嫔已按品级大妆,乘着软轿或由宫人簇拥着,陆续抵达棠梨宫。一时间,环佩叮当,香风细细,将清晨的静谧驱散,换上一种无声的紧绷与浮华。
阿锦到得不早不晚。她位分低,按规矩需提前些到,在殿外廊下等候高位妃嫔先行入内。今日她依旧穿着内务府按制送来的美人服饰,一身浅水绿色的宫装,簪着皇帝赏的那支素银簪和两朵应景的绒花,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几分苍白,却也没多添艳色,站在一众或娇艳或端庄的妃嫔中,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不起眼。
然而,不起眼不代表无人注意。几乎在她踏入棠梨宫院门的那一刻,数道目光便或明或暗地落在了她身上。好奇、打量、评估,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嫉妒。
一个掖庭出来的宫女,一夜之间跃上枝头成了美人,还得了“谧”这样特别的封号,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尤其是一些熬了多年仍是低阶、或自诩出身高贵的妃嫔,看她的眼神更是如同看着什么脏东西。
阿锦恍若未觉,只垂眸静立在廊下属于自己的位置,身姿笔直,目不斜视。
很快,以端妃、丽妃为的高位妃嫔被宫人引入正殿。接着是几位嫔、贵人。轮到阿锦这一等级的美人、才人时,殿内已基本坐满。
沈容儿端坐主位,一身正红宫装,雍容华贵,脸上带着端庄笑容,接受着众人的问安。
“臣妾嫔妾等,恭请贵妃娘娘金安。”众妃嫔齐齐行礼,声音柔婉。
“都起来吧,自家姐妹,不必多礼。”沈容儿声音温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起身的阿锦,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含笑移开。
晨省无非是些场面话,沈容儿询问了各宫近日可好,可有短缺,又提了提宫中即将到来的端午事宜,叮嘱众人谨守本分,和睦相处。殿内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至少表面如此。
就在晨省将散,沈容儿已准备说“都跪安吧”的当口,坐在右侧下第二位、一位穿着玫红织金宫装、容貌娇艳却眉梢带着几分刻薄的女子,忽然用团扇掩唇,轻笑了一声。
是林贵人。父亲是正六品官员,入宫三年,恩宠平平,却因家世尚可、容貌出挑,加上一张利嘴,在后宫也算有些存在感,尤其喜欢捧高踩低。
她这一笑,声音不大,却在逐渐安静的殿内显得突兀。众人都看了过去。
沈容儿微微蹙眉:“林贵人,何事笑?”
林贵人忙起身,故作惶恐地福了福:“娘娘恕罪,嫔妾并非有意失仪。只是……只是忽然想起一桩趣事,忍俊不禁。”她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站在末位的阿锦。
“哦?何事如此有趣,说来听听。”沈容儿似乎饶有兴趣。
林贵人用团扇指了指阿锦的方向,笑道:“臣妾是瞧着谧美人今日这身衣裳,这水绿色,倒是清新雅致。只是…恍惚记得,去年御花园那几株名贵的‘绿云’牡丹凋谢时,落下的花瓣,便是这般颜色呢。谧美人穿着,倒让嫔妾想起那句诗——‘零落成泥碾作尘’,别有一番风致。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意,“这颜色,终究是残花败柳之色,美人穿着,怕是不太吉利吧?也不知内务府是怎么当的差,竟给美人挑这样颜色的料子。”
殿内瞬间一静。
零落成泥碾作尘?残花败柳之色?
这哪里是评衣服颜色,分明是借题挥,暗讽阿锦出身微贱,曾是宫女,甚至诅咒她恩宠短暂、下场凄凉!字字句句,恶毒至极,却又披着“关心”、“评点”的外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阿锦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少数露出不忍之色的。沈容儿端坐其上,面色微沉,却没有立刻开口呵斥林贵人,只是看着阿锦,似乎想看她如何应对。
阿锦站在原地,感受到那一道道或讥诮或怜悯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冷。来了,意料之中的下马威。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贵人。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窘,只有一片沉静,看得林贵人心里莫名一虚。
“林贵人说的是。”阿锦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疾不徐,“嫔妾也觉这水绿色清雅,甚是喜欢。至于‘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思考,“嫔妾记得,这诗下句似是‘只有香如故’。纵使零落成泥,香气不改,风骨犹存。倒是比某些浮华艳色,开时喧闹,招蜂引蝶,谢时无人问津,要强上许多。林贵人以为呢?”
林贵人脸色一变,没想到以前看似木讷的小宫女嘴皮子如此利落!她涨红了脸,尖声道:“你!你一个宫女出身的,也配谈什么风骨香气?不过是一时侥幸,承了天恩,就敢如此目中无人,顶撞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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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嫔妾不敢。”阿锦微微垂眸,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嫔妾只是就诗论诗,与贵人探讨罢了。贵人方才提起此诗,不也是觉得此诗意境深远么?怎的嫔妾一说‘香如故’,贵人便动怒了?莫非贵人觉得此诗不妥?那倒是嫔妾误解了。
林贵人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阿锦“你、你……”了半天,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论嘴皮子,她竟似说不过这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贱人!
“够了。”沈容儿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悦,打断了这场争锋,“晨省之时,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她先看向林贵人,语气微沉:“林贵人,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当知言语需谨慎。谧美人乃陛下亲封,衣着用度自有内务府规制,岂容你随意置喙吉凶?今日之言,有失体统,回去抄写《女诫》十遍,静静心。”
林贵人虽不甘,却不敢违逆沈容儿,只得咬牙应下:“是,臣妾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