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柯驾着马车一路向西。
身后云天茶园的苍翠绿意彻底褪去,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的荒地。
土层干裂板结,寸草不生,看着就毫无半分养分,死寂的荒凉铺展到视线尽头,和生机盎然的茶园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沿途的土路边,零散躺着几具干瘪的尸体。
灾荒早已榨干了这片土地所有的生机,偌大的地界,连苍蝇、蝼蚁这类贱命虫子都活不下去。
死寂笼罩四野,那些曝尸荒野的躯体旁,没有一丝虫鸣飞绕,只有风干后的枯瘪轮廓,冰冷又死寂。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干裂的土块,颠簸不止。
足足走了十余里荒芜土路,视野里终于出现了活人的影子。
路中央跪着一个女人,浑身衣衫破烂不堪,布料碎成一缕缕,勉强挂在身上遮体。
她双臂紧紧环抱着一个孩子,孩童的躯体已经烂黑,没了半点生气,早已没了气息。
女人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惨白的色泽,眼神空洞恍惚,像是丢了所有神志。
她听见马车靠近的动静,艰难地挪动身子,直直跪在路中央拦住前行的马车,喉咙反复滚动,只剩沙哑微弱的重复。
“给口吃的……”
一遍,又一遍,没有多余的乞求,只有这一句执念般的念叨。
刘柯勒住缰绳,停下马车。他侧身抬手,探进车厢里。
车厢内的孙梓正啃着鸡腿,看见刘柯的动作,立刻从身前的餐盘里拿起一只完整的鸡腿,递了出去。
刘柯接过温热的鸡腿,翻身跳下马车。一步步走到女人面前,俯身,将鸡腿递到她眼前。
浓郁的肉香钻入鼻腔,瞬间唤醒了女人麻木的感官。
她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怀里早已腐烂的孩子,枯瘦黑的双手猛地伸出,死死攥住那只鸡腿。
太久没有沾过半点荤腥,她早已饿到极致。顾不上烫,顾不上咀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几口就将整只鸡腿吞进腹中。
可长久的饥饿早已掏空她的肠胃,脾胃虚弱得不堪一击。
骤然摄入油腻肉食,肠胃根本承受不住。不过片刻,她弯腰剧烈干呕,刚吃下去的鸡肉,尽数吐在了干裂的荒地上。
没有人能抵住极致的饥饿。
她看着地上混杂着胃液的鸡肉,没有丝毫犹豫,四肢着地趴在尘土里,一寸寸、一点点,将吐出来的肉重新捡起来,塞进嘴里咽下。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抬头,呆愣愣地望着身前的刘柯,眼神依旧空洞,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谢谢你……菩萨会保佑你的。”
刘柯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麻木卑微的女人,看着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土,心底一片沉闷。
他看着女人狼狈求生的模样,忽然分不清,自己方才的施舍,到底是短暂的善意施舍,还是徒然给这苟延残喘的人,多添了一层无用的痛苦。
乱世之中,一口肉食救不了命,只会让她多受片刻折磨,多熬一分无望的煎熬。
刘柯抬脚重新登上马车。
地上的妇人缓缓回过神,伸手重新搂起那具冰冷腐烂的孩童尸体。
她四肢软,撑着干裂坚硬的土地,一点一点艰难挪动身子,挪到道路边缘,老老实实让出了通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