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到後来,她越觉得,绝对不可以自绝经济命脉。
褚之劲父母转头就跟陈家父母劝说,让他们给陈七月做心理建设。陈七月父母跟她说,工作是一辈子做不完的,如果在工作时间突然要生産,会比较麻烦,而且如果身体出了什麽意外,没在医院就难以得到及时救治,可能会酿成严重後果。
陈七月听着这话,手里握着手机,掌心和手机背部都升起一股温热。她思索再三之後,还是同意了,最後她在两对父母的陪伴下,提前住进了医院。
等他们离开之後,陈七月叫来了负责她的主治医生,跟医生签了一份协约,如果在分娩过程中有什麽意外的话,优先保住大人,还有决定要做无痛分娩。
医生表示非常理解,点头也跟着签字,陈七月说:“我不想被外面那些人决定我的生死。”
在医院里,陈七月反而觉得焦虑的情绪得到了舒缓,直到一天她发现自己身下开始出血,她知道,孩子准备要和她见面了。
时不时出现的宫缩,一开始她还顶得住,渐渐地,她感觉宫颈像是伸出了一只手,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用力地抓,抓得青筋暴起,疼得让陈七月眼眶不断挤出眼泪。她凭借着残馀一丝清醒,摁下呼唤铃。
助産士进来了,陈七月叫她帮忙给自己打无痛。但助産士说,陈七月只开到了三指,还不能上无痛。她只好在助産士的指导下有节律地进行呼吸,稍微缓和一下阵痛,但其实也无异于杯水车薪。只是能帮助她留有最後一点清醒。
上了无痛之後没多久,陈七月感觉口腔干得快要灼烧起来了。但护士只给她带来一些冰块让她嚼着。
陈七月被推进産房的时候,猛然意识到——人自诩高级物种,但也是动物。産房里的一群女人,身下都没有穿裤子,掰开自己的大腿,疯狂惨叫。床上産褥垫上就淌着红色的血迹和黄色的羊水。
待産阵痛已经用尽陈七月的力气,她在护士的帮助下尝试了各种姿势,但总也用不上力气。孩子可能还堵在産道里,想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但她真的用不上力气,再加上周边的惨叫,陈七月更是吓得无力。
过了一个多小时,护士表示终于看到孩子的头顶,她们把陈七月的大腿打开到最大的程度,陈七月向下用力。但总不得劲,阵阵宫缩再次袭来时,剧烈的疼痛感遍布身体所有神经,似乎要把她的身体抓得血肉模糊的。
但陈七月还是昏睡过去,但很快她又被护士摇醒。医生对陈七月说:“要是你再不用上力气的话,我们就只能给你做剖腹産了。”
陈七月连忙摇头,眼眶周围的湿润,都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
最後医生怕孩子呼吸不畅,直接给陈七月打了一针麻醉,说是帮她扩大産道。最後陈七月已经没法说话,犹如一个过劳损伤且生锈的机器一样,配合着医生。
一股热流,孩子出来了。
陈七月听到孩子清脆响亮的哭声,绷紧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在昏睡的边缘来回试探。护士不断地在陈七月的耳旁重复着孩子的性别丶身高丶体重,性别丶身高丶体重……
“是个女孩,51厘米,三公斤……”陈七月跟着复述。
陈七月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在生下孩子之後会有什麽心情?兴奋?还是焦虑?但偏偏没有一样猜测符合实际,当下的她只想胡吃海塞,填满嗷嗷叫的胃。
接下来是生下胎盘丶排出恶露还有伤口缝针等。这些过程的痛感和刚才简直没法比较,太“微不足道”了。
甚至陈七月发现自己的女儿出生时是地中海,还忍不住浅浅地笑了出来。
陈七月被推出産房时,自己的爸爸妈妈围在了自己床边,关切地问陈七月的状况。C夫妇过去看了一眼婴儿之後,也围在了陈七月床边,不断地说:“七月,辛苦你了……”
“我想看看孩子……”陈七月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护士把孩子擦干之後,用柔软的毛巾包裹着,送到陈七月的怀里,对家属们说:“家属,你们先不要围在産妇旁边。这位産妇,请你解开衣服,抱一下孩子,让她吸一下你的胸脯。”
陈七月把孩子抱在怀里,感受着孩子小小的嘴的吮吸。那一瞬间,陈七月的眼眶一热,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家属们张罗着要给陈七月买需要的东西,都走了出去。陈七月沉溺在这寂静当中。
穿着军服的褚之劲,脚步匆匆地冲向産房,额头丶脖颈和後背都沾满了汗。他急切地问护士,陈七月在哪个病房。得到答案之後,甚至没有耐心等电梯,直接从楼梯上跑上去。
他跑起来带着风,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密集又急促。
褚之劲推开陈七月的病房门时,正在粗重地喘气。一年没见陈七月,他发现妻子皮肤暗沉丶身型发胖丶眼神里充满疲惫,但是怀里却抱着健康的婴儿。他忍不住带着哭腔洪亮地喊道:“报告!”
陈七月擡头看他,那个男人的眼里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真诚与肃穆——然後他板正又有力地对陈七月敬了个军礼。
“陈七月同志,辛苦你了!”
陈七月听完,只觉得有些羞涩,更多是尴尬,她低下头,躲开褚之劲的眼神,这跟她印象里从小认识的那个男孩子不一样,太不一样了,简直是褪皮去骨的变化。她一边轻轻摇头,一边说:“褚之劲,你别他妈的这样,我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