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他这样,向漾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揪紧,然后又在他若无其事地回来后,慢慢松开。
这是一种缓慢的消耗。信任在疑虑和隐瞒的缝隙里艰难喘息。
这天下午,向漾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平板电脑修改一个设计细节,有些心浮气躁。裴卿琰则在书房开着视频会议,门没有关严,隐约能听到他冷静清晰的英文发音。
平板的电量告急,向漾起身想去拿充电器。充电器通常放在书房书桌旁的插座上。
他推开虚掩的书房门。裴卿琰正背对着门口,对着电脑屏幕说话,似乎正在分析一组数据。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侧脸轮廓冷静而专注。
向漾放轻脚步,不想打扰他。他走到书桌旁,弯腰去拿插在墙角的充电器。
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桌面。
裴卿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这不是他平时用的电子设备,更像是随手记录思路的草稿本。
而就在那摊开的纸页上,向漾清晰地看到几个被反复勾勒、描深的词——【风险评估】【漏洞】【潜在接触点】【隔离方案】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
而在这些词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他。】
那个“他”字,被一个尖锐的箭头死死指向,周围甚至因为笔尖的反复停顿而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向漾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风险评估……漏洞……隔离方案……
箭头指向的——“他”。
所以,在裴卿琰冷静自持的表象之下,他一直在进行着这样的“评估”?将自己视为需要被分析、被找出“漏洞”、甚至需要被“隔离”的“潜在接触点”和“风险”?
那些看似体贴的陪伴,无微不至的保护,原来底层逻辑是这样的吗?不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而是需要被严格管控的……风险源?
书房里,裴卿琰似乎结束了会议的一部分,暂停了一下,端起旁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他微微侧过头,似乎想活动一下脖颈,眼角的余光恰好扫到了僵立在书桌旁的向漾。
以及向漾那双死死盯着笔记本的、瞬间失了所有血色的脸。
裴卿琰的动作猛地顿住,咖啡杯停在半空。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挡住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动作快得甚至带了一丝仓促。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视频会议里,某个海外同事还在继续发言的声音,从合上的笔记本里闷闷地传出来,显得异常突兀和遥远。
裴卿琰缓缓放下咖啡杯,转过身,看向向漾。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罕见的慌乱,以及迅速覆上的深沉晦暗。
“漾漾……”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向漾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书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裴卿琰,嘴唇微微颤抖,想问什么,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那笔记本上的字迹,那个被箭头死死指着的“他”,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着他的神经。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保护,底下竟是这般冰冷的算计和评估。
裴卿琰站起身,朝他走过来,眉头紧锁:“你看到什么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却掩不住那丝急于确认和控制的意味。
向漾又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和一种骤然崩塌的信任。
“风险评估?”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剧烈的颤抖,“隔离方案?我……我是你需要隔离的‘风险’?裴卿琰……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崩溃的哭腔。
是我……
裴卿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向漾眼中的崩溃和质问像一把钝刀,绞进他胸口最深处。他从未见过向漾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充满了被背叛的刺痛和摇摇欲坠的绝望。
“不是你想的那样。”裴卿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急于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艰涩。他上前一步,试图靠近。
“别过来!”向漾厉声阻止,又退后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什么样?白纸黑字写着!‘风险评估’、‘漏洞’、‘隔离方案’……还有一个指着‘他’的箭头!”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在巨大的冲击下彻底失控,“你在评估我?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管控的漏洞?你这些天待在家里,看着我,陪着我,就是在做这个?制定怎么‘隔离’我的方案?”
视频会议里同事的声音还在不知趣地持续着,嗡嗡作响,更像是一种尖锐的嘲讽。
裴卿琰脸色紧绷,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他猛地回身,抓起笔记本电脑,对着麦克风快速说了一句“会议暂停,紧急处理”,旋即切断了通讯。
书房里彻底陷入死寂。
那本被合上的笔记本此刻像一枚炸弹,横亘在两人之间。
“说话啊!”向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裴卿琰,“解释给我听!告诉我那些词是什么意思!那个‘他’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