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萧衍瞬间睁开眼睛,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赵老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首领,人带来了。”
门开了。赵老头侧身让进一个人。
那是个驼背老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左腿明显瘸着,走路时身体向一侧倾斜。但当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陈彦的瞬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少……少爷?”老人的声音嘶哑颤抖,像是多年未曾开口说话。
陈彦站起身。尽管易了容,尽管五年未见,但那双眼睛——沈忠看着自己长大的眼神,他永远不会认错。
“忠叔。”陈彦的喉咙哽住了。
沈忠踉跄着扑过来,却在即将碰到陈彦时停住了,老泪纵横:“老奴……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少爷了……”
赵老头悄声退出去,关上了地窖的门。油灯的火苗在封闭的空间里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晃动如鬼魅。
“忠叔,坐。”陈彦扶老人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这些年,您受苦了。”
沈忠抹了把泪,摇头:“老奴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当年若不是萧首领的人暗中搭救,老奴早就和老爷夫人一起……”
他顿了顿,看向萧衍,挣扎着要跪下磕头。萧衍伸手拦住:“不必。救你是因为陈彦。”
简单直接,却让沈忠的眼泪流得更凶。他重新坐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少爷想问什么,老奴知道的,一定全说出来。”
陈彦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指着上面的第一个名字:“先从账房先生李柏开始。他被抓进刑部大牢后,招供了什么?”
沈忠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李柏……他当年是被人威胁的。他儿子被国舅的人扣下了,说是如果不作伪证,就让他断子绝孙。”
“伪证?”
“通敌的那封信。”沈忠咬牙切齿,“根本就是伪造的!老爷从未与北狄有过任何书信往来,那封信的笔迹是模仿的,印章也是假的!”
陈彦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仍是另一番滋味。
“谁能证明是伪造的?”
“老奴能!”沈忠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手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这是老爷日常批阅公文的手稿,这是那封所谓的‘通敌信’的抄本——当年抄家前,老奴偷偷誊了一份。少爷您看,这个‘狄’字的写法,老爷从来都是最后一笔带钩,但伪造的信里是平的!”
陈彦接过纸张,在油灯下仔细对比。确实,笔迹极其相似,几乎可以乱真,但一些细微的书写习惯不同。若非极亲近之人,根本看不出来。
“还有账本。”沈忠继续说,“说老爷挪用军饷中饱私囊的那本账,是李柏被迫改的。真正的账本……”他看向陈彦,“少爷可记得,老爷书房有个暗格,藏在《资治通鉴》的书盒底下?”
陈彦一怔。那个暗格他当然记得,小时候曾见父亲打开过,里面放着家族最要紧的地契和文书。
“抄家前三天,老爷察觉不对,让老奴把真账本和几封要紧的信藏进去了。”沈忠说,“但抄家那天,官兵直接砸了书盒,暗格暴露,东西被搜走了……”
“等等。”萧衍忽然开口,“如果真账本被搜走,国舅为何不销毁,反而留着?”
沈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因为老爷……早有准备。”
他从油布包最底层抽出一张纸。那是一张简单的示意图,画着书房的结构,其中一个位置用朱砂标了红点。
“真正的暗格,其实有两层。”沈忠指着图说,“上层放的是幌子,下层才是真东西。老爷料到若真出事,上层必被搜走,所以故意在里面放了些无关紧要的旧账。真正的证据——与北狄将领私下往来的真实信件,其实是国舅的人伪造的,而老爷收集到的、能证明国舅走私军械给北狄的证据,藏在下层。”
陈彦脑中轰然作响。五年来,他一直以为沈家是彻底冤枉的。但现在看来,父亲并非全然无辜——他在暗中调查国舅,握有对方的把柄!
“那些证据……”陈彦声音发紧,“还在旧宅?”
“应该在。”沈忠点头,“下层暗格的机关极其隐蔽,需同时按下三处不起眼的木纹凸起,且顺序不能错。老奴只见过老爷开过一次,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萧衍立即看向陈彦:“那夜搜查旧宅的两人,是不是在书房停留最久?”
陈彦回忆——那两人确实在书房翻找了很长时间,还用刀鞘敲击墙壁和地面。
“国舅也在找那些证据。”萧衍得出结论,“他知道沈大人手里有他的把柄,所以必须彻底毁灭沈家,并找回证据。”
地窖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爆出一串灯花,光亮晃了晃。
“还有证人。”陈彦强迫自己回到正题,“名单上这些人,有多少是被胁迫的?”
“至少一半。”沈忠说,“门生周延,是因为老母病重,国舅承诺给他母亲请御医;仆役王二,是女儿被卖进了青楼,国舅说只要作证就能赎人……”他每说一个名字,陈彦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人都曾是沈家的亲信,有些甚至是看着陈彦长大的。五年了,他一直恨他们的背叛,现在才知道,他们也是受害者。
“但是,”沈忠话锋一转,“也有两个是真叛徒。管家沈福,还有护院教头赵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