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泱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绣样翻过来。
那剑穗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比翼鸟。
齐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妻子拈针时滑落的一缕鬓,轻轻别回耳后。
凤筱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她见过齐麟的母亲。
但她不知道百里泱笑起来时眼角有这样温柔的细纹。
她也不知道齐轩看妻子的眼神,和他儿子看墨徵的眼神,竟如此相似。
蝶火再次振翅。
光迹向前延伸——
灵羽族故地,秋。
悬空林正值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枫红如火,银杏金黄,交织成铺天盖地的绚烂织锦。藤桥在风中轻轻摇晃,羽族孩童们展开尚未长成的、绒羽未褪的稚嫩翅膀,在林间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风铃。
灵羽族大长老站在飞羽神殿最高处的观景台上,白如雪,眸光平静而深远。他望着这片世代栖居的土地,望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幼小族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一个年轻的女羽族轻盈地落在他身后,双手捧着一盏清茶,小心翼翼地递上:“长老,您该服药了。”
大长老接过茶盏,没有立刻饮下。他望着天边缓缓沉落的金红色夕阳,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
“听说,山下人族的孩子,管这叫‘火烧云’。”
女羽族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是。很……美的名字。”
大长老点了点头。
“是很美。”
他饮尽了盏中清茶。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白与羽翼残存的流光,一同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凤筱站在悬空林的边缘,仰头望着那片火烧云。
她不曾见过灵羽族最繁盛时的模样。
她只在折翼的羽奴们麻木的眼底,见过这片天空沉入永夜前的最后一缕倒影。
原来,也曾这样美。
蝶火没有停留。
它向前飞去,光迹如丝,牵引着凤筱的脚步。
……
雨霏关,冬。
雪。
漫天纷扬的、鹅毛般的大雪,将这座险峻的小关隘覆盖成一片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关墙上,几个半大孩子正兴奋地堆雪人。阿禾也在其中,那时他腿脚完好,跑得最快,被同伴们追着往脖子里塞雪团,冻得哇哇大叫,笑声却震落了檐角的积雪。
关内空地上,几个妇人围坐在避风的廊檐下,一边纳鞋底,一边闲聊家常。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合着炖肉的香气,在清冽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伯的炊饼摊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他掀开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雾中,露出一个个圆润饱满、麦香扑鼻的炊饼。他一边利落地收钱找零,一边不忘对每个顾客叮嘱一句:“趁热吃,凉了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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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排在队尾。婴孩不知梦见了什么,在母亲怀中出咯咯的笑声,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陈伯探头看了一眼,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这娃儿生得真俊!来,伯送你家一个炊饼,给娃儿他娘补补身子!”
年轻妇人红了脸,连声道谢。
婴孩仍在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清澈得没有一丝阴霾。
凤筱站在雪中,雪花穿过她透明的身躯,落在记忆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她认出了那个婴孩。
多年以后,他会在魔火与追兵的围堵中,因饥饿与伤病,死在逃亡密林的路上。死时,那对月牙般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但此刻。
此刻他只是笑着。
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魔族,什么是死亡。
不知道多年以后,会有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带着满身伤与一把卷刃的环刀,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他。
蝶火,再次振翅。
光迹一路延伸,越过雨霏关的城墙,越过南疆密林的重重树海,越过焦土与废墟,越过尸山与血海——
越过死亡本身。
第四幅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