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姐姐……”
“清晏……”
仿佛只要叫得足够多,足够虔诚,她就会从那朵花里走出来,穿着她最喜欢的青色长裙,眉眼温柔地看着她,说:
“筱筱,我在。”
可是没有。
那朵花,在她一声声破碎的呼唤里,缓缓地、无声地……飘落了最后一片花瓣。
青白色的、带着微弱剑意的、薄如蝉翼的花瓣。
轻轻落在她满是血污的掌心。
她攥紧。
花瓣在她掌心化为齑粉,散入风中。
无影无踪。
……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膝盖的血肉早已磨尽,露出的白骨也在无数次与石面的撞击中渐渐碎裂、磨损。白色的骨渣混着暗红的血泥,在长阶上铺成两道细长蜿蜒的轨迹,像某种悲壮而虔诚的祭祀图腾。
掌心的肉也磨尽了。十根手指,六根的指甲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还在不断渗血的嫩肉。剩下的四根,指甲也摇摇欲坠,每一次撑地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额头的伤口深可见骨。颅骨表面被磨出一块光滑的、微微凹陷的平面,每一次叩,那块平面与石面接触,都会出空洞的、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可她还在跪。
还在叩。
还在向前。
不是因为还能感觉到痛。
是因为不能停。
她肩上压着的东西太重了。
那是火独明教她认的第一株草药,根茎洁白,叶片有细细的绒毛。
那是时云倾尽本源传授的“刹那永恒观想”,时光之沙在她意识深处流淌成河。
那是朱玄以魂火刻下的“幽冥感知”印记,冰冷死寂却暗藏生机。
那是卿昀奕临死前看她的最后一眼,温柔,释然,还有深深的愧疚。
那是洛停云消失在她梦中的背影,宝蓝色的衣角被风吹起。
那是清晏染血的青衫和双剑尽碎时的平静眼神。
那是唐姝蓉试药至死时青黑肿胀的手臂。
那是虞衡兮再无呼吸时唐姝蓉攥紧她手不肯放的姿态。
那是沈惊木灰飞烟灭前最后那声无声的“哥”。
那是沈惊堂燃尽残魂时冰火交织的璀璨光芒。
那是齐麟施展“淫雨”时赤红如血的双目。
那是墨徵守月扇化为飞灰时苍白到透明的侧脸。
那是应封冲入敌阵时豪迈的大笑。
那是千机谷暗渠里,少年小椿小心翼翼捧起那碗冰蓝泉水时眼中的泪光。
那是雨霏关残存的百姓,在密林深处,望着洛停云背影时既恐惧又依赖的复杂眼神。
那是柳明城驯化营里,那个在夹缝中用炭条描画“人”字的男孩。
那是无名城断碑下,那个用三颗小石子当供品、磕头磕到额头流血的老妇。
那是白狮镇疫矿深处,那些在狂笑中死去的冤魂。
那是灵羽族被钉在铜柱上、日夜承受罡风蚀体的大长老。
那是被献祭的、被奴役的、被吞噬的、被遗忘的、却从未真正放弃“活着”这两个字的——
亿万生灵。
她肩上压着的,是整个世界。
是这些早已逝去和仍在挣扎的人们,托付给她的、最后的重量。
所以不能停。
哪怕膝盖以下只剩两截白森森的断骨。
哪怕十指尽毁,只能用光秃秃的手腕撑着血泊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