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憔悴的周母,她抬头,神色一怔:“祈安?”
陈祈安脸上都是水痕,衣服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刘海塌塌地耷拉着,发梢滴落的水珠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混进雨声当中。他说:“伯母,对不起。”
周母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傻孩子,赶快进来。”
陈祈安还是说:“伯母对不起。”
“不说了啊,”周母伸手拉他,“怎么淋成这样?冷不冷啊?你快去冲个热水澡,我让人给你泡碗姜汤。”
陈祈安进了屋,站在玄关一动不动:“伯母,周泊年在哪儿?”
“你先洗澡,我去跟泊年说。”
“伯母,”陈祈安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要找周泊年。”
周母叹了口气,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固执?
她自知劝不动,干脆直言:“泊年在他爷爷房间里。”
陈祈安鞠了个躬:“谢谢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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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泊年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盖隐隐有发麻的趋势,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离开,爷爷还瞪着眼睛没睡着,可能今晚都睡不着。
那就耗着吧,正这么想着,卧室门猛地被人推开。
猝不及防对上陈祈安的目光,周泊年不由得惊讶道:“岁岁?我不是……”
“周泊年。”陈祈安哑着嗓子打断。
他瞥见周泊年的姿势,吸了吸鼻子,二话不说走到周泊年边上,并排跪下。
周爷爷不是瞎子,自然也看到了他,没好气地说:“你还有胆子来啊?来气我的吗?”
“爷爷,对不起。”自打进了周家,陈祈安好像一直在道歉,但除了对不起,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周爷爷道,“你答应我,和泊年断了。你毕业以后的工作、住房,或者你想去其他国家发展,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替你安排。你要知道,我能给你的,可比泊年能给你的,多多了。”
陈祈安听完了,告诉他:“爷爷,我没有想要的。”
周爷爷循循善诱:“是因为当着泊年的面,你才这么说,对不对?”
陈祈安低着头:“如果我说不对,您会信吗?”
他周围跪出一圈水渍,甚至蔓延到了周泊年腿边。
裤脚被打湿,周泊年说:“陈祈安,你先出去。”
“我不出去。”陈祈安很小声地打了个喷嚏。他一路狂奔过来,跑得浑身发热,几乎忘了这是倒春寒的季节,现在静下来,那些藏在暗处的寒意才开始冒头,争先恐后往骨子里钻。
“你们俩在这儿演戏给我看是吧?”周爷爷冷笑,“我七老八十了,什么没见过?你们这出戏码感动不了我,等再过几年,你们就会认识到自己的愚蠢,就会后悔,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让你们不必去走一条弯路。”
“爷爷,”陈祈安其实觉得这些话不太合适,但他必须说,“如果我在这里打包票,我们一定不会后悔,那肯定很假。谁也无法预知以后的事吧。但至少这一秒,我不能答应您,对不起。”
周泊年道:“弯路也是人走的,不走怎么知道是对是错。”
“哼,”爷爷瞪他,“我不记得我有这么教过你。”
“对,您没教过我,”周泊年脊背笔直,“所以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标准可遵循,有些事要自己感受。”
“感受?”爷爷嗤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什么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你们这个喜欢,本质上就是一种低级的东西。”
周泊年没否认,他曾经也这么认为,但是后来他发现,他很需要这种低级的东西,他很需要确认,陈祈安对他保有这种低级的东西。
“高级也不见得就是好,低级也不见得就是坏。”他说。
“……”爷爷暗骂周泊年无药可救,只好转向新目标,“陈祈安。”
陈祈安冻得走神,不想被突然点名,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啊?”
“你喜欢泊年吧?”
“……”陈祈安微不可闻地“唔”了一声。他和周泊年私底下怎么样都行,但在爷爷面前说这些实在难为情。
况且这个问题也没什么可回答的,他不喜欢周泊年的话,何必来这里呢?
爷爷对此十分不屑:“你自己当然这么觉得。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要不是你,泊年本可以拥有美满的家庭。他会继承全洲,也会培养一个优秀的孩子继承他的一切,过上人人称羡的生活。所以,你不是在喜欢他,你是在害他!”
不对,陈祈安觉得这个结论大错特错,可一时又找不到漏洞攻破。
他心急如焚,却听见周泊年从容开口。
“爷爷,你错了,美满的家庭并不是一个公式,不是随便套进两个人就能成立的。要是人不对,就算用上再多的步骤,它也得不出答案。”
“爷爷,”雨下在窗外,可陈祈安的脸颊不知为何湿润了,“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即使人人称羡,我想,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吧。”
吊灯灯丝有些老化,电流声呲呲响着,与三个人的呼吸声间歇交错。
良久,爷爷疲惫地挥手:“你们两个都滚吧,我累了,我要休息。”
周泊年站了起来。爷爷让他跪他就跪,让他滚他就滚,他也只能在这种地方尽孝了。
陈祈安膝盖一点一点蹭着,费力地靠近床边。他两手搭着床沿,低声道:“爷爷,可能您觉得我很虚伪,但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过年对您说的那些,也不是故意奉承。我没有亲爷爷,只有阿公,六岁离开老家,也没有阿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