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她的头很粗糙,干得像一把稻草,没有洗水,没有护素,只有山泉水和她自己的体温。
但那股味道很真实——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活着的人的味道。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止住了哭。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红着眼眶低头笑。
“让您看笑话了。”
“没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他背上的登山包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张大哥,您这是……背了多少东西?”
“一些吃的用的。”张艺把登山包卸下来,拉开拉链,“走,进屋说。”
木屋里面跟三天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木板床,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那几个擦得亮的坛坛罐罐。
但地上多了一把野花,插在破瓦罐里,紫色的、白色的小花,给这间昏暗的屋子添了一点颜色。
张艺注意到,那把野花旁边的地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青丫画的。”王慧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红了,“她说想您,就……就画了一个。”
张艺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小人——圆圆的脑袋,两根棍子一样的腿,身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大概是他背上的包。
“画得不错。”他说。
青丫蹲在门口吃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白牙。
张艺把登山包打开,开始往外掏东西。
五袋大米,每袋十公斤,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两桶食用油,五升装,靠在米袋子旁边。
盐、酱油、醋、料酒,瓶瓶罐罐摆了一地。
方便面、火腿肠、午餐肉罐头、红烧肉罐头、压缩饼干……摞起来像一座小山。
奶粉、糖果、肥皂、毛巾、牙膏、牙刷……
还有两件冲锋衣、两双登山鞋、一个防水布、一个工兵铲……
王慧兰站在旁边,嘴巴从始至终没有合拢过。她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从那个神奇的包里变出来,像在看一场变戏法。
“张大哥……这……这都是……”
“都是吃的用的。你们先用着,等到了城里再添置好的。”
“城里?”王慧兰一愣。
张艺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慧兰,我跟你说个事。我这次回去,把我那些石头卖了一部分,换了不少钱。我想着,你们娘俩住在这山上不是长久之计——冬天冷,夏天潮,吃水要下山挑,买东西要走几十里山路。太苦了。”
王慧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想带你们去香风城。买一套房子,安顿下来。青丫要上学——呃,要读书识字,你也不用再饿肚子了。”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慧兰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张大哥,”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张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跪在我面前,说‘什么都愿意换’的时候,”他说,“我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他没说后半句——以前的自己,也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被人一脚踢开,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慧兰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她听懂了前半句。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张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青丫在门口探进脑袋“娘,我们去哪儿?”
“去城里。”王慧兰蹲下来,帮闺女擦了擦嘴角的糖渍,“跟张大哥去城里,住大房子,好不好?”
“有大房子住?”青丫的眼睛亮了,“那有没有糖吃?”
“有。”张艺说,“管够。”
青丫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把手里那颗还没剥开的糖举过头顶,对着太阳看。
王慧兰站起来,看着张艺,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张大哥,去城里……要花不少银子吧?我……我没什么积蓄,就我男人留下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