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科的一甲都有些不同寻常的去处。
按往常的例,这三人都应入翰林院踏实做几年修撰才能授以有实权的官儿。但今年,却大不相同了。
赖昌授职在礼部,司管林场丶猎场丶祭礼行宫等。这是个闲职,但油水不少。
文冠军授职检校,是个中书省负责核查公文的活。
谈云授职工部,直接被上司派给了赵疆。
显然,工部不打算为一个没什麽用的探花郎得罪赵疆这个礼部尚书。
“赵大人这样看重他,为何却让他去管些琐事?”
叶府,叶平不自在地和赵疆坐在一块,攀谈着。
他实在不擅长交际,平生只爱鸟雀,既没有大才,更没有壮志,让叶平一个小官儿跟现今的礼部尚书,先镇北王的亲儿子对坐而谈,属实是难为他。
长公主府的几个孩子,除了赵琰,每日早上都要到叶安的府上来读书。
一是离得近,叶平就住在长公主府的後巷里,二是不招人眼,叶安隔三五日会来为几个孩子讲书。
叶平的兄长是闻名天下的文道魁首,叶平的邻居是威震四野的礼部尚书(虽然有点奇怪但的确是礼部尚书也的确威震四野),而叶平却独具一种默默无闻不被人记起的“隐身”特性。
赵疆今日突然造访,实在令这个当惯了透明人的好好先生不知所措。
“这些琐事正是他擅长的罢了。”赵疆道。
谈云精于数术,是个实干的人。谈云在工部虽然还说不上话,但有文澹馆是皇帝与赵疆约定好的事,赵疆几乎有全权的话语权。
谈云来了,便被赵疆使唤去工地,他也不管采买,只管工人吃饭。
这活计一分下来,便让许多正观望着谈云,觉得他捞到肥差的人兴趣全无。那些个指望着从文澹馆中刮些油水的人,一见他整日就是指挥着一些杂役熬粥蒸饼,打菜放饭的,也都心弦一松。
——看吧,当初在奉天殿外谈云果然是将赵疆给得罪了!这是变着法子地磋磨他呢!
贫寒时卖烧饼谋生那是迫不得已,如今早已成了登科的探花,不说是朝廷命官吧,那也是顶顶清贵的读书人,如何发配来做这腌臜琐碎的活计?
分明就是讽刺谈云的出身,故意折辱于他!
赵疆这一句话正印证了这些人们的猜测。rň
“他做惯了烧饼,是会精算的。”
叶平心里“突突”直跳,可看赵疆面带笑意,甚至还有几分得色,愈发不知该说些什麽,心中盘旋着许多猜测,不知赵疆突然跑到他家来究竟为何。
——总不至于是来看鸟的吧?!
叶平这做弟弟的在这里被赵疆折磨得满心忐忑,那头他兄长的心情却十分舒畅。
一向注重养生的叶安甚至破天荒地拿起食盒中的一块烧饼,饶有兴味地掰开瞧一瞧,这才送进口中。
他不由得感叹道:“这与当年老夫带着进贡院的棋子饼可大不相同了!”
他一连吃了两个,这才问道:“你说,赵尚书叫你到工地上去做饭,是为什麽?”
谈云坐在他的下手,不由得迟疑了片刻。
他今日是来拜谢座师的。
大盛科举多年,谢座师早已是循例的规矩。
叶安是今科的主考,出卷儿的考官,虽然他并不在炙手可热的位置上,但只凭其在文人中的地位,能成了他的“学生”,多少人背地里都要烧高香。
当然,来拜谢座师的不知凡几,自不是人人都要登堂入室。
大多数学生只是来门上递帖子,递过拜帖,也就算全了这一份“师生”之谊。更进一步的,或可少坐一坐,留些文章笔墨。
少有能真正见到这位“老师”的。
谈云也是抱着递贴之後便走的心思,只在门房留了一匣子亲手烤的烧饼,便要离去。
谁承想,竟被请入了内堂。
亲见天下大儒,谈云一时都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却不知道原来叶大儒也是如此随和之人,竟真吃了他的烧饼!
谈云一颗乱跳的心终于平静下来,这才迎着叶安的目光答道:“学生略同精算,也有些厨艺。”
“一瓮米做三桶粥,一桶粥可盛二十碗。木工食薄粥,泥瓦工用稠粥。力工每擡二十担可用馒头两个,或选烧饼一只。”
在建文澹馆的有多少工人,常驻多少,散工多少,力工擡砖瓦,若擡的是足料的东西,选馒头的就多,因为出了死力,吃东西是为了饱腹;若擡的是不足料的东西,选烧饼的就多,因为肚子不饿,才有心思嘴馋。
叶安笑了起来。
“你倒赤诚。”
他与谈云头回相见,他刚刚问的话是有些深了。
在外头人人揣测探花郎与赵疆关系的时候,他如何敢直说他实际上是文澹馆的监工,是赵疆真正的心腹?
谈云脸上一红,随即道:“我信得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