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位姜大太监显然忍工了得,非但没有一丝被轻慢的恼怒,反而还笑得如沐春风般,躬身道:“请陈圣手为赵大人诊脉吧。”
陈御医走向赵疆,立刻便看到榻前有一滩血。
再一把脉,脸色顿时一变。
——这丶这分明是身中剧毒丶心疾沉重的脉象啊!
此时陈御医已然意识到这一回的自己属实是陷入了龙潭虎穴之中,左右为难。
朝中重臣,明面上是在春猎的时候受了些外伤,怎麽会中毒?
他不敢撒谎,又不敢说实话,在赵疆和姜伏的目光之下,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子。
“陈御医,赵大人的身体如何?伤势可还严重?”
姜大太监的声音彷如天外传来,却令陈御医一个激灵。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道:“二爷的伤实沉重,显然丶显然是那熊带着山野之毒,现如今毒侵心脉,恐怕丶恐怕……”
反正熊已经死了,这位二爷显然也活不长,这毒是打人那儿来还是熊那儿来想必无关紧要。干脆就全推在熊身上。
姜伏脸上露出哀婉的神色,随即道:“二爷,陛下一贯是顾惜您的身子,如今丶如今可如何是好!”
他说着,竟仿佛悲痛至极,伏在地上呜咽起来。
“陛下还以为您只是皮肉之伤,特特加封您为武安君,将遣您讨伐北方的逆贼啊!”
他哭着,袖中隐隐约约露出一卷明黄的圣旨。
赵疆陪他演了一折,温和笑道:“山河黎民,若天命有托,我又何惜此身?”
姜伏爬起身来,将圣旨递给赵疆。
出征的日子都给他算好了,就在二十日後。
郓州的叛乱愈演愈烈,朝中虽有良将,但却无人应召出征。
盖因郓州挨着邓瑾所辖的北地。
叛军是否强悍还在其次,现在任谁都怕一旦领军到了郓州,还没打下叛军,先被邓瑾手下的骁骑营捅了屁股。
——谁知道他们主帅的继承人被困在京城,这群和胡人战斗力没什麽区别的兵蛮会不会借机造反?
谁都知道,去郓州平叛,只有一个人选。
但偏偏皇帝又怕将赵疆放回北地,就等于放虎归山。
现在好了,一头声威赫赫却命不久矣的猛虎,皇帝终于可以放心地驱策了。
赵疆十分应景地由御医捏着脉息,又心痛难耐地吐出一口血来,喘息道:“赵某愿为先锋,为君武安天下。”
姜伏担忧地上前扶住他,发觉他竟起了高热,不由得一叹:“二爷好好休息罢,小人这便回宫复命去了。”
赵疆颔首而笑,目送姜总管一路唱念做打地带着如鹌鹑一般汗湿重衣的陈圣手离开,然後就被急冲冲回来的程勉塞进了浴桶。
“好在今日拔针的时间不长,但总归还有些妨碍。”程勉热得脸通红,但一番折腾下总算对赵疆的状态放下心来,语气便强硬了许多:“这里面十八味药,我提前备好的,泡着可能会有些酸痛,但对你身体有好处。”
“不泡完三个时辰不能出来。”
赵疆整个人浸在药汤子里,就露出个脑袋来,闻言眉毛都挑起来来,“是给我泡药浴,还是把我炖药膳?”
程勉冷笑,卷着桌上被吃空一半的蜜饯匣子转身就走,只阴阳怪气地扔下一句:“汤凉了叫我,文火慢炖,才化你这硬骨。”
赵疆抽了抽嘴角。
果然,此人的心软只是一时的。
***
“爹爹,爹爹,程叔叔真的要把你炖了吗?”
门开个缝,赵琰“滋溜”一下钻进屋里。
他对赵疆的浴桶好奇极了,围着转圈。怎奈他个头太低,根本望不到这“炖汤”是什麽样的,只能瞧见爹爹湿漉漉的发梢。
赵疆懒洋洋地躺在着叫他浑身酸胀刺痛的热烫药汤子里,逗小儿子:“爹爹个子太大,炖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