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府上大夫发觉不妥时,他已经犯下大错,彻底失了圣心,也失了继承帝业的可能。
若他的兄弟是足以使四海清平,守住基业的明君也便罢,但齐岷并不是。
齐峙知道,如赵家兄弟那般的情谊,皇家是不会有的。他也不曾奢望过。
更何况他与这位亲兄弟之间,已隔血海深仇。
他发狂之际,最先波及的便是他的枕边人。
他三媒六聘,亲手射雁迎回的妻子。
外头只知道太子重病,太子妃悲恸薨逝,连带着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太医早诊过脉,是个女孩。
太子府中早备了给女孩镶合浦明珠的虎头鞋,雕鸾凤青鸟的平安佩。
他给未出生的女儿取了小名,就叫平安。
这个孩子,还有她的母亲,都死在他手上,死在他眼前。
而那在他体内蔓延的毒药到底被府医以银针逼到他双腿上,这才使他的神智恢复清明。
代价是一双腿,代价是他的妻儿。
恢复神智的储君,甚至连站起来,亲自抱起妻子的尸身收殓都办不到。
一夕之间齐峙已死。
但大盛储君还活着。
他诈死离开大盛,朝中李成茂等人皆是他忠心之人,但他也只能在一衆亲友重臣为他致哀之际悄悄离去。
齐岷多疑,一直怀疑他未死。
一路上绣衣阁的探子数不胜数,婢女春苕牺牲性命,他们才得以脱身。
鹫峰中的确埋有宝藏。
只不过,这宝藏并非黄金珠玉,而是大盛武库。
太祖开国,划定疆界,便曾预言,北胡狼子野心,终有一日成了气候,便是南下牧马之时。
因此特设武库,藏兵于北境。
北胡人早已虎视眈眈,齐岷一旦继位,中原危矣。
北地赵家是大盛的孤臣,况且他们父子手握重兵,齐峙是不能将鹫峰交给他们的。
但当年那个穿着皮裙叫嚷着要和他掰手腕的小孩子却长大了。
够聪明,有野心,胸襟宽荡,不至于因那聪明和野心反将自己困住了。
这一点洒脱灵透,便是万万人中怕也寻不出一个来。
齐峙见他一眼,便已认出来了。
这个曾经叫嚷要做柱国将军的小娃娃如今成了个侠客,将自己滚打得脏兮兮的,只一双眼仍然灼亮如初。
是为赤子。
齐岷的双眼一路上都在注视着“赵大江”。
——他在看大盛的清平。
他要将鹫峰托付给他,在他父兄和北境军之後,做大盛与北胡之间的最後一道屏障。
如此,他也可以安心地去死。总好过孑然一身,拖着残躯残喘。
可要他做鹫峰之主,却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齐峙用自己的命设了局。
鹫峰上的“山匪”当然不是真的匪徒,但端上来的毒酒却是真的毒酒。
他要将浩浩汤汤奔流不息的大江,变为卫戍国境百死不退的疆界,只能用“情义”二字。
他为赵疆舍生,就此将鹫峰武库托付与他,虽对他不起,却是如今唯一的法子。
但齐峙却漏算了两件事。
他以性命算计赵疆接下重担,赵疆却心甘情愿为他轻掷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