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便是叫他喝药,怕也是喝不进的。
赵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反驳。
他只能道:“不能再叫人知道了。”
程勉气得手抖,于是对三娘道:“揉药油,将他淤血推开。”
赵疆吓得一跳,问:“你呢?”
程勉面无表情地取出三眉大针来,淡淡道:“备着给你施针。”他唇角扭曲一下,仿佛是个笑一样,“既然二爷铁人一样不怕痛,也不必用止痛的东西了,稍时便好。”
“师父,三娘给你涂药。”
三娘仰起脸来,腮上挂着一串泪珠。
她猜到了。
师父後背的乌紫淤青是叫箭震的。
老郑将军说过,被箭重击在战甲上,面上瞧着是没事,里头却是要内伤的。
她太小丶太弱了,谁都保护不了。
赵疆被这一串泪砸在心上,这连日来因为赵琰被掳走的裂心之苦登时又加一重。
他如何不知这丫头在想什麽——
她总要将别人放在心上,护在身後。若非如此,她十几岁的年纪,怎麽受得住万箭穿心的苦,还能再渔阳城破时屹立不倒?
她是个好孩子。
这一串泪落下来,赵疆将自己原本要给三娘一个教训的念头给忘了。
他只急急道:“你哭什麽?”
他指了指程勉道:“他吓唬你的。”
赵疆想伸手去给三娘揩下眼泪,又觉得不大合适,将手放下。干巴巴地说了句:“不会死的。”
至少现在不会。
至少要看着他的小姑娘平平安安长大。
三娘自己很干脆地将眼泪一抹,吸了吸鼻子:“我不哭了。”
她命令赵疆:“躺下。”
三娘在营中学了些简单的包扎涂药手法。她此时也意识到程大夫带自己来是为什麽。
师父有点怕她。
果然,她看师父躺下了。
三娘开始给他後背的淤伤涂药。她的动作放得很轻,赵疆并不觉得疼。他只是感觉到三娘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自己的後背上,只好耐着性子转移话题,“账还记吗?欠多少了。”
三娘哽咽了一下,然後才道:“欠,欠三百五十两二钱。”
她小小的手掌按在赵疆後背的淤青上,掌心便感觉到透过肌肉的颤动。
是师父在笑。
“留在军中吧,一日一文钱军饷。”
他道:“等你还完了,想做什麽做什麽。”
三娘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
三百五十两二钱……每日一文钱……
——那她丶那她要还三万五千天,就是丶就是十年?!
三娘不由得试探地问:“那,那军饷会涨吗?”
赵疆的肌肉颤动得更厉害,他笑道:“会。等你做到将军,饷银便涨了。”
後背的淤伤涂了药油,三娘也不哭了,心事重重地算着自己账本上的几个数字,赵疆便叫她出门去与王小云喂鸽子。
她走了,赵疆才倚着软靠撑起身来。
程勉睨了他一眼:“二爷好厉害的手段。”
赵疆捏了捏眉心,“光数数不说话,她不是吓坏了,是什麽都要往肩上扛。她太自责了。”
还那麽小呢。
这个姑娘胆量大,胸怀也大,有任侠之气。
他不能叫她还没长成,就失去这一点潇洒。
先长大,再去扛旁人的命。
程勉将三根金针细细烤过火,走到床头,还算体贴地问他:“将你缚住?”
他默许了赵疆将三娘支开。
他带三娘来,是要三娘来吓住这不把自己性命的家夥,不是要让这注定痛极的过程吓住三娘。
赵疆叹了口气,随手抓了截寝衣叼在嘴里,含混地叫他,“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