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中却有一种近乎欣赏的神色:“陈明远……我查过他的底,查不到。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去年突然在江南出现,带着三个女人,做生意的手法闻所未闻——什么‘期货’、‘股权’、‘品牌溢价’……这些词,我翻遍了古今典籍都找不到出处。”
“所以您相信他们是……”
“穿越时空?”和珅接过话头,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我从三年前就开始怀疑了。那次在圆明园的‘西洋水法’前,林翠翠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她说那东西的原理叫‘帕斯卡定律’。帕斯卡是谁?我查了三个月,最后在来华的传教士那里打听到,那是一个泰西国的学者,活在……一百多年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一个人,怎么能知道一百多年后的人提出的理论?”
青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那是一种看透了太多秘密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和清明。
“和大人,”青衫人说,“您要我送这封信,到底是为了什么?”
和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七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我送你一样东西。”和珅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扔给青衫人。
青衫人接住,低头一看——
嘉庆通宝。
他的手指微微抖。
“这是……”青衫人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干涩,“这是未来的钱。您从哪里得到的?”
“五年前,有人在山东曲阜的孔庙地下挖出了一个石匣。石匣里装着三样东西:这枚铜钱、一卷记载了未来一百年大事的残书,还有一块玉。”和珅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块玉,就是林翠翠她们要找的第三件信物。”
青衫人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信物已经在您手上了?”
“不。”和珅摇头,“石匣被挖出来的时候,惊动了当地官府。曲阜县令是个老实人,连夜把石匣送进了京,呈到了御前。三样东西,皇上留下了一样——那块玉。另外两样,赏给了我。”
“所以第三件信物,在乾隆手里。”
“对。在太庙的天穹藻井里。皇上亲自放的,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具体位置。”和珅转过身,看着青衫人,“但你送出去的那封信里,写明了位置——那封信,是你伪造的?”
青衫人沉默了很久。
“不。”他终于说,“那封信是真的。是当年参与设计天穹藻井的一个老工匠,在临终前写下的。他写了一式两份,一份留给了后人,一份……被钦天监收走了。”
“你拿到了老工匠后人手里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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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青衫人的声音更低了,“但信上写的位置,不一定准确。因为那个老工匠在写完信之后就疯了——他觉得自己的设计冒犯了天威,遭了天谴。一个疯子留下的遗言,可信度有多少?”
和珅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可信度有多少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林翠翠她们信了。”
“您到底想做什么?”青衫人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困惑。
和珅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夜空中那轮已经近乎圆满的月亮。
“我想看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当一个人面临着回到原本世界的最后机会时,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谁?”
“林翠翠。”和珅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温度,“或者说,她们四个。我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们放弃回家的路。”
青衫人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关于林翠翠的传闻——一个从宫闱中走出来的女人,拒绝了皇帝的恩宠,拒绝了荣华富贵,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商人,四处奔波,只为了找到回家的路。
这样的人,会为了什么而留下?
和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不必想了。明天月圆之夜,一切都会有答案。”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像是坚冰之下涌动的水流,“那个叫上官婉儿的女人……你替我传句话。”
“什么话?”
和珅沉默了很久,久到青衫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告诉她,和某人在太庙等她。如果她想要信物,就自己来拿。”
说完,他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青衫人独自站在密室中,手里攥着那枚嘉庆通宝,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冷冷的光洒在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七月十四。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一天。
广和楼雅间里,灯已经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