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退
邬游撑在镜子前,手指搭在领带结上,却没有立刻解开。
镜子里那个人太陌生了。
邬游这阵本来就消瘦不少,加上脸色苍白,已经脱险这么久,他还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晒过太阳一样。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深棕色的瞳孔未曾改变,曾经被池虚舟说是像大地的眼睛,现在只剩荒芜。
邬游就愣愣地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人,忽然觉得很害怕。
他太害怕了。
那种害怕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的,一直在,只是被他压在心底,压在最深处,压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本来就是个很胆小的人,遇到事情他会溜之大吉的,遇到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的他会望风而逃的,天桥底下摆摊,城管来了,他跑得比谁都快,看见麻烦的人和事,他百分百绕着走,绝不沾边。
他为此学会了算命的时候说一半藏一半,就是为了万一出事能把自己摘干净。
他是个怯懦无能的人。
老邬教的那些东西,他只学会了皮毛,真正看透人命的本事他没有学到,他也恐惧学到。
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监狱里蹲了三年,他更加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学会了在刀尖上走路还要装作没事人,出狱之后岳诗让他找正经工作,他还是推三阻四,他又想又怕,怕被人知道有前科,怕被人用那种眼神看。
不是吗?不是吗?
他田语的葬礼上,那些警察冲进来,他没跑,但他也没说话,警察问什么他答什么,那些不对的、错的、被篡改的,他都没说,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头上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地认了,三年牢狱,他蹲得稀里糊涂,出来之后还觉得自己挺幸运,管吃管住还不用交房租。
池虚舟第一次给他戴戒指的时候,他看见了内圈那两个字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会把戒指摘下来,放在玄关柜上。他放弃掉了。
那他真是个怯懦无能的人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拿着那笔钱远走高飞?池虚舟让人给他准备了新身份,还给他钱,给他枪,让他走,让他开始新生活。他走了。他真的走了。他睁开眼就在一个陌生的卫生院,拿了新的身份证明,买了机票飞到港北,取了枪,一路顺畅。
他可以走的。他可以拿着那些钱去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做一个新的人,忘掉池虚舟,忘掉那些事。
但他来首都了。
为什么?
为什么咬死也不承认自己和池虚舟是孽缘呢?
何弦问他的时候,他承认了又否认,说他不信。
他凭什么不信呢?老邬算得那么准,他凭什么不信?
他怕。他一直都怕。怕池虚舟真的会死,怕自己拦不住,怕最后只剩那枚戒指在他手里。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可他更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