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晚安。”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在冬夜的深处,在分离的倒计时里,在星空的见证下。
慢慢睡去。
而在窗外,城市渐渐安静,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星星还在夜空中闪烁,猎户座高悬天际,天狼星在一旁守护,像千百年来的每一个冬夜一样。
永恒,沉默,而深情。
北京的第一个清晨
陆夜在清晨六点零七分醒来。
不是自然醒,是陌生的床垫硬度、陌生的空调风声、陌生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陌生光线,共同构成了一种无声的侵扰,将他从浅眠中拽出。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陌生的吸顶灯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北京。安贞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式公寓。交流项目提供的临时住所。
昨天下午的航班,傍晚抵达,到医院报到,领了门卡和资料袋,然后被带到这个房间。公寓管理员用不带口音的普通话说:“陆医生,这是您的房间。生活用品基本齐全,缺什么可以打前台电话。wi-fi密码在床头卡上。”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室一厅一卫,装修是标准的商务风格:米白色的墙,浅灰色的地板,深蓝色的窗帘,木质的家具。一切都崭新、整洁、标准化,像手术室一样没有多余的个人痕迹。
陆夜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昨天收拾完行李已经凌晨一点,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色微亮才勉强入睡。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是北方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景象让他停顿了一下。
不是他熟悉的城市天际线——那些他看了九年的、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街道和楼宇。而是完全陌生的风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阳台上挂着各色衣物。更远处是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塔吊静止在晨光中。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雾霾让远方的建筑轮廓变得模糊。
这就是北京。
陆夜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晨曦刚刚泛起,天空的下半部分是暗蓝色,上半部分透出鱼肚白,中间过渡着暧昧的灰。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是早起的人家。
他点开微信,找到林昼,发送照片。
没有配文字。只是照片。
发送时间是六点十三分。
他知道林昼应该还在睡——按照平时的作息,林昼会睡到八点左右。但他还是发了。像一种仪式,一种确认:我在这里,我醒了,我想你。
发完照片,陆夜走进浴室洗漱。浴室很小,但设施齐全。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很强,温度调节很灵敏。他挤牙膏——不是自己常用的那个牌子,是酒店提供的,味道很浓的薄荷味。
刷牙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疲惫,但很清醒。
洗好脸,他换上前一晚准备好的衣服: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深色西裤,西装外套。今天上午九点,交流项目开介绍会,要求正装出席。
系领带时,他的手指顿了顿。这条领带是林昼送的——上个月他生日时,林昼说“医生也需要一条像样的领带”,挑了一条深蓝色的,带很细的银色斜纹。很内敛,但仔细看有细节。
陆夜很少戴领带,除了重要会议和教学场合。但今天,他系上了。
穿戴整齐,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五分。离会议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走到小厨房,烧了壶水。厨房里有个简单的电磁炉和小冰箱,但他没有做饭的打算。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盒速溶咖啡——他习惯喝手冲,但行李额有限,只带了最简单的。
热水冲进杯子,咖啡粉迅速溶解,散发出廉价的香气。陆夜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的小餐桌前坐下。
手机安静着。林昼没有回复。
应该还在睡。陆夜想。
他打开资料袋,里面是交流项目的详细介绍:日程安排,导师信息,科室轮转计划,还有一本厚厚的《安贞医院心血管外科诊疗规范》。
他翻开诊疗规范。纸张很新,油墨味很重。目录很长,从常见病到罕见病,从经典术式到最新技术。他快速浏览,看到一些熟悉的章节,也看到一些陌生的、标注着“新进展”的内容。
这就是他来这里的原因。学习,提升,让自己变得更好。
但此刻,坐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喝着速溶咖啡,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他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前所未有的孤独。
不是物理上的孤独——他习惯了一个人。而是情感上的断联。在这个离林昼两千公里、离熟悉生活一切坐标都重置的城市里,他像一个刚刚被移植的器官,虽然还在运作,但尚未与新的身体建立血运。
还需要时间。他告诉自己。适应需要时间。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陆夜立刻拿起来看。是林昼。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从林昼公寓阳台拍的,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宇,天空是南方秋天那种清澈的淡蓝色,没有雾霾。照片左下角,窗台上放着一杯咖啡,热气袅袅升起。
发送时间是六点五十分。林昼也醒了,而且第一件事也是拍照。
陆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林昼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睡眼惺忪,但举起手机,拍下他每天看到的风景,发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