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从哪儿来?
从撤关卡、减冗费、整饬漕运体系中省出来的钱,以及新设的海运税收。
这是一个闭环——海运赚钱,补贴漕运改革;漕运改革省下的钱,又反过来投入海运。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萧曜把这个闭环向昭武帝汇报的时候,昭武帝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海运亏了呢?”
萧曜说“不会亏。”
“这么有把握?”
“可立军令状。”
昭武帝看着儿子,看着他眼中那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光,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坚信自己能做成任何事,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后来他被现实打了无数次脸,脸被打肿了,又消肿了,肿了又消,最后变成了一张刀枪不入的老脸。
“行,”昭武帝说,“朕信你一次。”
漕运的改革,像一把钝刀割肉。
不是一刀下去就完事了,而是一下一下地割,每一下都不深,但每一下都疼。疼到那些习惯了吃漕运饭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最先跳出来的是沿河的中小豪强。
他们不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但他们是最敏感的。
以前他们在关卡上有人,在码头上有人,在运丁中有人,靠着这些人脉,每年能捞不少油水。
现在关卡撤了,码头收了,运丁的饷银由都水运使司直接放,不再经过层层中间商盘剥——他们的油水被断了。
他们开始闹。
上访,告状,串联,甚至雇了地痞流氓去都水运使司的衙门门口砸石头。
韩章是个书呆子,不懂这些,被人堵在衙门里出不去。
萧曜知道后,派了一队王府的亲兵去,把闹事的人抓了十几个,关了一天,又放了。
不是不想治,是不能治——这些人背后有人指使,抓了小喽啰,打不到大老虎,反而会打草惊蛇。
萧曜在书房里和沈云锦说起这件事,沈云锦正在磨墨,闻言停了一下。
“王爷,这些人闹,说明他们急了。”
“嗯。”
“急了就好。急了就会犯错。”
萧曜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被染成一种温暖的蜜色,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黑宝石。
她的手指捏着墨条,在砚台上慢慢地画着圆,沙沙沙,沙沙沙。
“情奴儿觉得,他们会犯什么错?”他问。
沈云锦想了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们会去找靠山。谁的靠山最大,谁最不希望漕运改革成功,谁在朝堂上最有能力阻止王爷——他们就会去找谁。”
萧曜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延儒。”他说。
沈云锦点了点头。
周延儒,浙党领袖,户部尚书,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是漕运旧体系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不是因为他在漕运中有直接的利益,而是因为漕运的混乱为他提供了一个巨大的、不受监管的资金池。
他可以从中取用,用来收买人心,用来打压异己,用来维持他的政治网络。
漕运改革成功了,这个资金池就干了,他的权力根基就会被撼动。
所以他会反击。不是现在,是时机成熟的时候。
“我们给他这个机会。”萧曜说。
沈云锦的墨条在砚台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停了下来。
“王爷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不是引,是逼。”萧曜说,“逼得越紧,他跳得越快。跳得越快,露出的破绽越多。”
“那王爷想好怎么逼了吗?”
萧曜伸出手,握住了她捏着墨条的手。她的手指微凉,沾着墨汁的余温,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条小小的、温顺的鱼。
“本怪想好了,”他说,“但本怪想先听听你的。”
沈云锦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虎口的厚茧硌着她的指根,粗糙的,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