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李国富让母亲睡下,轻轻关上门离开侧屋。
他发现宋鹤清还没回楼上睡觉,正坐在堂屋长凳上。便问:“宋医生,您还不休息?”
宋鹤清面向他的方向,问:“李大哥,你对附近的山熟吗?”
李国富:“熟啊,从小就在这几座山上跑。砍柴、采菌、挖笋,哪条沟哪个道我都清楚。”
“那山上有没有野生中草药?”
“草药?”李国富挠挠头,“那我不认识。我就认识菌子和野菜,还有……哦,还有那些野兽。”
宋鹤清往前倾了倾身:“什么野兽?”
“那可多了,”李国富掰着手指头数,“野猪、麂子最常见,还有果子狸、竹鼠。大的有黑熊,我跟那家伙打过照面,差点干起来。还有豹子,不过那很难见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鹤清却听得心惊。一个跛脚青年,能跟那么多野兽接触都没受伤,需要多大勇气和生存智慧?
“那请你明天去山上给王大娘采些草药吧,”宋鹤清一一说,“桂枝、羌活、独活、威灵仙、红花、川芎、伸筋草、透骨草。给你母亲热敷熏洗。”
李国富尴尬地打断:“宋医生,我……我不认识这些草药。”
“没关系,我给你写下来,你上网搜图片。”
“可我小学都没毕业,字认不全……”
“用语音输入法,上网搜也行。”
李国富从兜里掏出部老旧的智能手机。他打开浏览器,笨拙地点开语音输入。
宋鹤清念一个药名,李国富就搜一个。
看到那些图片,他恍然大悟地说:“原来这个就叫桂枝啊,这个我见过!这个也见过!原来这叫川芎啊,我们叫它‘山芹菜’……”
“山上不一定全都有,没有的去镇上中药店买,”宋鹤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钞,“我这里有点现金,你先拿去用。”
这是出发前在旅游区ATM机里取出来的,想着以备不时之需。当时真该多取点。
李国富猛地摆手:“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收您的钱!您免费给我妈治病,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感恩了,还拿您的钱?”
“你家里……”
“不用担心!”李国富声音提高,“我是穷,但买药的钱还有!实在不行我把那两头猪卖了!”
宋鹤清收回钱,点点头:“好。那你先去山上找找,没有的后天去镇上买。”
“行!”李国富把手机揣回口袋,“时候不早了,宋医生早点休息。”
宋鹤清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住了。
眼前的台阶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边界不明。他伸出手,扶住墙壁试探着抬脚往下踩。
一步,两步。动作很慢,很小心。
李国富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楼梯的灯虽然暗,但还不至于看不清台阶吧。
宋医生的眼睛……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李国富心里有些担忧-
夜里,宋鹤清躺在陌生的床上,睡不着。
他现在不敢闭眼,怕世界一清净就会想起盛灼。
盛灼发怒的样子、冷酷的样子、无情的样子。
还有盛灼充满欲态的样子——昏暗房间里,汗湿的皮肤,滚烫的呼吸,贴在他耳边的低语,强有力的撞击。那些不堪的、羞耻的、让人浑身战栗的记忆。
还有……车祸那天盛灼没有回头的背影。
宋鹤清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
但偏偏这个人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不断地让他痛苦。
曾经的爱有多深,现在的恨就有多深。
恨越深,执念就越深,执念越深,心理问题就越大。
如果自己走不出来,这双眼睛就会继续恶化下去,好不了。
他的身体已经从盛灼的世界里逃离了,可是精神还没有。
到底要怎么才能逃出来。
宋鹤清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不知何时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宋鹤清醒来后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彻底失明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还没有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