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年放在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了收,尽管清楚现在他的情绪不佳,也不是她想入非非的时候,但她还是忍不住心里起了波澜。
纪书闻说的话像种默许,她于是又往他的领地里探了一步:“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他并没有否认,望着前挡风玻璃坦诚地点了下头,侧脸线条英俊起伏,在微暗的光线里好看得像大理石雕塑。
江意年正思考自己接下来要怎么说,纪书闻就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所以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他的嗓音很低,像大提琴在夜色中响起,江意年拒绝不了,也不想拒绝。
“好。”她说。
在下一个路口纪书闻转了弯,江意年没问他要开到哪里,只是看着外面,辨认出是去往广澜江边的路。
之前周恬和许荔桐来广澜找她,她带她们去了江上游船,那边风景好,纪书闻应该也是想去江边散散心。
车子一路开到跨江大桥附近,纪书闻问江意年是想坐车兜风还是下去走走。
她说想下去,他便找地方停了车,两个人沿着大桥两边的人行区域慢慢向前。
现在是广澜的春末,晚风中透出初夏的温热,江意年看着地上自己和纪书闻被路灯投下的影子,问他:“能跟我说说下午发生了什么吗?”
一晚上反复试探几次,她才把最想问的问出口。
纪书闻走了几步,平静的脚步声落在地上,他说:“我继父来广澜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江意年想起上回他提起俞董,还是过年同学聚会他送她去餐厅的时候。
那次纪书闻没有单独说到跟他继父的关系,江意年无法判断他是否愿意继续倾诉:“要是你不想告诉我……”
她还没说完,纪书闻就道:“他用我妈妈的身体状况骗我出来,想让我把飞控系统的代码卖给他。”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纪书闻侧眸看她,幅度很小地笑笑:“不是不想告诉你。”
江意年诧异极了,想象不到俞董居然会这样做。
纪书闻一只手插在兜里,接着往前走:“我不同意,跟他说我不会卖,闹得不欢而散。”
他这样说,江意年就懂了为什么傍晚他给她打电话时,语气那么低沉。
当时险些让他跟梦想失之交臂的人,如今又厚颜无耻地想要拿到他多年努力的成果,换了谁都会难受。
江意年先想到另一件事:“那你妈妈的身体没事对吧?”
纪书闻“嗯”了声,她松口气道:“那就好。”
江意年笨拙而认真地安慰着他:“你生气是应该的,他用你妈妈骗你,还想拿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不过我也在想,”她继续说,“阿姨当时是担心你才不让你学航空航天,你继父心疼她,希望你不要忤逆她的想法,你们各有各的考量,所以其实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如果因为别人的想法不开心,那就太不值得了,因为——”
江意年垂眸看着自己和纪书闻的鞋尖:“你已经站在你想要的前程里了。”
虽然他高三时祝她的“风正帆平、江宽路广”没有实现,但她写给他的话,他是真真正正地做到了,他不应该让任何人影响他,因为他的人生已经如此璀璨。
江水在桥下温柔地回晃,淡淡的水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响起,周围没有人,只有车行道上偶尔有一两辆车呼啸而过。
许久,江意年听见身旁的纪书闻轻轻笑了声:“谢谢你。”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其实我不是想让你安慰我。”
纪书闻碰得很轻,像在逗小朋友,很快就收了回去,江意年却觉得桥下的水一浪一浪,全涌进了她胸口。
而他还没说完,低语般道:“能见到你,我就好多了。”
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长些,一个短些,在路面上映出浅灰的颜色,看起来比他们实际更近,好似依偎在了一起。
江风缱绻,空气绵软微潮,江意年在这一刻几乎确定,自己从纪书闻的声线中听见了毫不掩饰的暧昧。
她想起许荔桐说的,要自己给纪书闻释放信号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周围阒寂无人,江意年的胆子稍微变大了一点:“纪书闻,我上高中的时候,没想过我们还能像……朋友一样一起散步和聊天。”
纪书闻扬了下眉梢:“像朋友一样?”
江意年听不出他是赞成还是反对,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如果是十几年前,能跟你这样,我肯定会很高兴的。”
纪书闻听完,问她:“那现在呢?”
江意年的睫毛颤了颤。
她转过头,纪书闻正用漆黑的眼眸盯着她,细碎的灯光落进他瞳孔,将他的眼神衬得专注而执着。
“现在高兴么?”他问。
江意年敏锐地察觉到纪书闻的问题背后还藏着更深的意味,她没有回答,好半天之后,她说:“纪书闻,你当时拒绝我了。”
像在跟他要一个解释,也像在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当下的浪漫氛围一时头脑发热,再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举动。
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过她当年告白的事情,仿佛真是久别重逢的老同学,在若无其事地、顺其自然地相处,而此时此刻,江意年亲手打破了平衡。
她暗恋他太久,从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到嘴上说着放弃他,其实自己都不愿面对内心想法的时候,她在青春期的泥沼里默默挣扎好多年,直到今天,都还不敢完全说释然。
就像博士毕业时决绝地删去论文致谢里有关他的一句,她不肯再当那个主动的人。
江意年回答得南辕北辙,纪书闻的眸色却一瞬间深了几分。
“江意年。”他低低地叫她,似乎有许多话想跟她说,又似乎有什么牵绊住他,让他不得不停下。
他们都站住了,在原地安静地僵持着,江意年渐渐察觉出自己的莽撞,纪书闻情绪才刚平复,或许他问她高不高兴不像她想得那么复杂,是她自己揣着太多小心思,才会将他的一举一动都解读得意味深长,并如此不合时宜地提起那段失败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