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屋里生着个大铁皮炉子,炉筒子烧得通红,上面的铁水壶正嘶嘶地冒着白气。
六七张油漆剥落的办公桌挤在一块。屋里全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噼里啪啦声。清脆,密集,像一阵下在铁皮屋顶上的急雨。
“找谁?”靠近门口的一个烫着卷的女人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沓票。
“孙小燕。”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屋角最靠窗的那张桌子上,突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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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盘珠子拨错了一个位,出一声极其突兀的咔哒声。
沈知禾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卡其布褂子,袖口戴着一对黑色的布袖套。头梳得很紧,紧得头皮都绷着。她眼眶底下有一圈重重的青黑,嘴唇干,起了一层死皮。
女人慢慢站起来。手还按在那把旧算盘上。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是。”孙小燕的声音很干,像几天没喝过水。
沈知禾走过去。她走得很稳,鞋底在木地板上没有出太大的动静。但在孙小燕眼里,每一步都踩在她的神经上。
“找个地方说话。”沈知禾站在办公桌前,视线扫过孙小燕压在胳膊肘底下的那本账。
孙小燕没问她是谁,也没问她要干什么。
她把算盘往抽屉里一塞。动作很快,甚至有点粗暴。哐当一声,抽屉关死。
“走廊尽头是水房。”孙小燕绕过桌子,低着头往外走。
水房里没人。只有一个没关严的水龙头,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漏水。水滴砸在长满绿苔的水泥槽子里,出空洞的响声。
窗外的黑烟被风吹散了,光线灰白。
孙小燕靠在水房脱落了一大块墙皮的白灰墙上。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大拇指抠着食指的关节,指甲缝里全是粉笔灰。
“你是谁?”她终于抬起头。
“沈知禾。”
孙小燕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一下。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马建业在厂里被带走,沈兰芝旧案翻起,省城物资口上但凡长了耳朵的人,不可能没听过这三个字。
“你来干什么。”孙小燕别开眼,盯着那个滴水的水龙头。“要是查机械厂的烂账,你找错人了。我只算明面上的工资单。”
沈知禾没接这茬。
她看着孙小燕那双紧绷的肩膀。
“孙长河还活着。”沈知禾说。
这句话像是一锤子砸在水房的水泥地上。
孙小燕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眼里瞬间涌起一种混杂着恐惧、震惊和某种说不清的恨意的情绪。
“他……他不是早死了吗?”孙小燕的声音劈裂了。
“十六年前,他改了名叫孙长河,退到了物资局老宿舍。昨天晚上,他差点把命咳没。”沈知禾的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滴答。
水槽里的水滴又砸了一下。
孙小燕咬住下嘴唇。用力极大,嘴唇上那层死皮被咬破,渗出一点血丝。她突然冷笑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这个爹。他十六年前卷铺盖跑路的时候,没管过我妈死活。”孙小燕把绞在一起的手松开,在衣角上狠狠蹭了两下。“你找错人了。那个人是死是活,我不关心。”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脚步迈得很急,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他给了我一份名单。”
沈知禾在背后抛出半句话。
孙小燕的脚步僵在门槛上。她一只脚跨在门外,一只脚留在门内。
沈知禾看着她的背影,补齐了下半句。
“陈宗元在那份名单的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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