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笑了一下:“那楚王只是暂时没拦住。”
“江南回复里写了什么?”
裴蘅脸上的笑意淡了:“宁安侯府旧庄那几处,他们终于肯补列了。”
他把文书推给沈韫。
“通篇没有一个夺字,也没有一个侵字。全是欠租、寄名、继受待核与家内争执。”
他点住其中一行。
“孟氏,寡妇,有两个女儿。丈夫去世两年半,庄头却称她欠租三年。原契说是水损,只剩庄头手里一份副本。夫族说她无子,田应归族;寺院又说两个女儿已经寄名。”
沈韫看完那几行。
一份只剩庄头保管的契书。
一笔比守寡年月还长的欠租。
两个被写进寺院名下的女儿。
夫族、庄头与寺院,都有一套拿走这块田的说法。
她问:“进奏院为什么肯补列她?”
“因为他们也怕。”裴蘅道,“先交一户名字,表示江南愿查。风声紧,便说已经响应先护条;风声松,又可以退回一句家内争执。”
他懒懒一笑。
“先交一半押金,货还在自己仓里。”
“你准备怎么办?”
“先不把孟氏列作公开样项。她的人还没有保住。若夫族、庄头和寺院同时知道她被长安挑中,最先来的未必是查账,可能是逼婚、迁人或者毁契。”
“先走急案保全?”
“是。”裴蘅取过一张空纸,“由江南进奏院正式具状送中书,请所在州县先确认孟氏母女安否。田暂时不判,只止三件事:不得逼婚迁人,不得逐出住所,不得转契卖田。旧契录副、历年租册、寺院寄名文书与代管账一并索取。”
沈韫道:“州县确认人身安全以后,先回一纸,不必等所有田账齐全。”
“人先回信,账随后?”
“对。”
裴蘅提笔,很快写出牒稿:“江南道宁安旧庄孟氏一户,夫亡,无子,有二女。夫族议归族田,庄头称欠租三年,寺院称二女寄名。请所在州县先验人身安否。未核清前,不得议婚迁人,不得逐户,不得转契。”
他又添上索取契书、租册与寺院文书之语。
沈韫看过:“可以。”
裴蘅搁下笔,忽然安静下来:“我以前总觉得江南的事离我很远。”
沈韫看着他。
“父亲在江南,继母的娘家管着水军,庄头、寺院与族老也不是我的人。我人在长安,最多替江南传几句话。”
他低头看着孟氏的名字。
“如今这些纸一张张递到我面前,我才发现不是全然管不了,只是一直装作看不见。”
“现在看见了。”
“是啊。”裴蘅轻声道,“看见了,就得算。账要算,田要算,怎样让她先活着,也要算。”
春芜和崔嬷嬷恰在这时进来送晚饭。
崔嬷嬷看见两人又坐在案前,脸色当即沉下:“娘子今日还要熬?”
裴蘅立刻举起牒稿:“嬷嬷,这次真不是大账。只有一个孟氏。”
崔嬷嬷瞥他一眼:“一个人你们也要吃饭。”
裴蘅从善如流地点头:“对。所以先吃饭,吃完再替孟氏催牒。”
“吃完也不许立刻写。”
裴蘅压低声音对沈韫道:“嬷嬷怎么如今管得比中书还细。”
崔嬷嬷耳朵很尖:“裴世子!”
裴蘅立刻坐正:“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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