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沈韫带着年礼去了元府。
一匣襄阳橘干,两卷山南纸,几样沈宅新制的点心。帖子是早先递过的,门房验后,便引她入内。
元夫人宇文氏在前堂见她,身旁坐着两个儿子。长子元少商在刑部任职,话不多;次子元清徵任职翰林,见过礼,便问起那两卷山南纸。
宇文氏听了几句,笑道:“纸待会儿再看,让县君先喝茶。”
她问许氏近来身体如何,又问沈谢两家的婚事。
沈韫一一答了。
“孝期刚过,年后便要纳征了,舅舅与谢太医令这几日还在商议纳征的日子。”
“有长辈替你看着,慢些无妨。”
待她喝过半盏茶,内院来了管事,宇文氏便起身道:“夫君在东书房。大郎,你引县君过去。”
东书房里已经铺开一卷舆图。
元衡穿着家常浅灰袍,膝上搭一条薄毯,见沈韫进来,抬手示意她坐。
“礼送得倒像真来拜年。”
“本来也是拜年。”
元衡看了一眼她带来的文匣:“看来还真有别的事。”
沈韫将短札递上,坐在旁边,听见窗外竹帚扫过石阶的声音。
片刻后,元衡将纸放下:“魏王以为该缓?”
“殿下以为,现有消息不足以骤然处置。”
“你呢?”
沈韫道:“成德还肯向长安递话,就不宜先把话堵死。军中究竟如何,也须问过。”
元衡看了她一眼:“听着都很稳妥。”
沈韫没有接这句话。
元衡起身走到舆图前,示意她过去。
指尖先落在营州。
“卢龙的消息,从这里来,隔着平卢。”
沈韫低头看图。
卢龙治所营州深入北原,西临奚族属地,东接渤海国,南邻平卢。平卢则据幽州、义武一线,往南为成德。成德以西隔太行与河东相望,南侧魏博的辖地沿魏、博向天平方向铺开,东面便是淄青海岱。
元衡指着魏州道:“当年河朔之乱后,五镇看似一体,实则如今也各有各的事,不要因为一同提了旧例,便以为他们会一同守着一个说法。留后之请,眼下不能快给。”
沈韫抬眼:“即使成德上表?”
“即使上表。”元衡端起茶盏,“他要朝廷认可,朝廷便有话可问。病势如何,谁在领事,贡赋能否照旧,子弟可否遣来入朝。这些未谈,先把名分给了,后头再问什么?”
“遣子入京恐怕不肯轻易答应。”
“所以要谈。”元衡看着她,“若他真要朝廷的新恩命,也该让朝廷看见些能放心的东西。不能只拿旧约来挡,所求却都是今日的新事。”
“若各镇因此生疑呢?”
“他们原也有疑。朝廷一口认下,就不疑了?”
他提笔,在纸边记了几项,将“换防何军、谁所发令”圈在一起,旁边又添了“子弟入朝可议”。
沈韫看着那几个字,没有再争授任之事。
元衡放下笔:“谢长宁呢?”
沈韫一怔:“什么?”
元衡淡淡道:“谢氏的药商和医家门生本就遍布河朔,问病、问药、问伤兵帐,比你这个内史馆修撰问牙兵名册好听。”
沈韫低头。
元衡看着她笑了一声:“怎么,舍不得?”
“不是。”
“那就是舍不得。”
沈韫:“……”
元衡终于露出一点长辈的坏心情。
“沈大人,都快下聘了。以后你若还事事想着把他摘出去,那这婚事倒不如别成。”
沈韫耳根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