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仲达看上的人,确实不是寻常人。
魏王道:“就这么定。宋微,把东宫拟驳的消息继续盯着。陆观棋,去中书,问元相今晚可否见杜衡。赵绍原,你今日没来过魏王府。”
赵绍原一怔:“我人就在这。”
“所以你没来过。”魏王冷冷道。
赵绍原闭嘴。
裴蘅笑了一声。
魏王看向他:“你也没来过。”
裴蘅立刻道:“我今日一直在马球场。”
姜无咎举手:“我作证。”
魏王冷笑:“你也一样。”
沈韫起身时,才觉后背已经有些僵。谢长宁替她把狐裘披到肩上系紧,动作很自然。
赵绍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裴蘅拍拍他的肩:“习惯就好。”
赵绍原低声道:“谢仲达在沈大人这一直这么体贴?”
姜无咎道:“不止这样。”
谢长宁淡淡道:“你们声音太大了。”
三个人同时闭嘴。
回到沈家大宅时,已近亥初。
许氏尚未歇下,见两人进门,先让人取热水。沈韫解下披风,问:“舅舅睡了么?”
“还在西厢看书。”
“我去见见他。”
许氏看了她一眼:“别坐太久。”
西厢灯下,崔寻披着旧褐色外袍,案上摊着一册《易》。见沈韫进来,他合上书,示意两人坐。
“这么晚,有什么事?”
沈韫将成德表副抄放到案上,简略说了今日的议论。
崔寻看了她片刻,起身取过蓍草。
谢长宁替他将案上的书挪开,添了灯油,便坐回沈韫身旁。屋内安静下来,只有蓍草落在案上的细响。
过了许久,崔寻停手,低头看着卦象。
“山风蛊。”
沈韫轻声念道:“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崔寻点头,将卦记在纸上。
“先看旧事怎样积成,再想动过之后如何料理。”
沈韫看向那封成德表:“李惟岳接得住么?”
“我不识他,卦也不能替你识人。”崔寻将写好的纸转向她,指了指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父辈留下的事,要由后来的人接着做。有些须承,有些须改。但不是坐上去,便都能照旧。”
沈韫看着桌上的纸。
若当年父兄不曾一同出事,今日的山南东道,会是另一番光景。那条几乎已经走到眼前的路,她至今仍记得。
还在成都的韦燕喜。
还有来年便又长一岁的梁睿和严稚。
成德这一封表若被定作私相承袭,日后同样的表再递进长安,东宫便有现成的话可以驳。她手里那些尚未用尽的旧望、人情与名分,也会跟着轻下去。
她并不觉得他们每个人都该接父亲的位置。可那些位置若从此只许朝廷重新挑选,她与身边这些人,凭什么与积年经营的公卿争?
崔寻见她久久不语,问:“想起你父亲和恪儿了?”
“舅舅,阿兄如果在,我与他迟早也会站在今日李惟岳的位置上。”
崔寻没有追问,只将那页卦辞推近些。
“这里有个厉字。”
“我看见了。”
“那就好。不要只记后头的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