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联盟的裂痕如同春季河面上的薄冰,表面看着完整,水下已经在慢慢融化。
正月十五刚过,林远舟就让张秋生在汕头周边的工业区跑了一遍,把小镇上稍微有点规模的注塑厂、五金厂、竹木加工厂的资料都搜集齐了。
苏晚晴看着办公桌上摊开的十几份工厂资料,皱了皱眉头。
“这些厂我都看过了,大部分只能做来料加工,设计能力基本为零。”
“我知道。”林远舟从资料里翻出三份,摆在最上面,“所以我只要这三家。”
苏晚晴凑过来看:
第一家,潮阳建华塑料厂——老板姓陈,早年在香港塑料模具厂做过五年,懂模具设计,回来后在镇上开了个小厂,十几个工人,主要给人家做来料加工,技术和质检比别家强一截。
第二家,澄海永兴五金工艺厂——老板叫蔡永兴,原来是工艺品厂的车间主任,改革开放后自己出来单干,专做铁艺小件,有自己的打样师傅。
第三家,汕头市郊的远达竹木厂——规模最小,就七八个人,但老板刘远达是木匠世家出身,张秋生做木匠时跟他打过交道,知道他手艺好,只是不会做生意。
苏晚晴看完三份资料,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这些厂都有一个共同问题——规模太小。旺季的时候,产能可能跟不上。”
“我要的就是小厂。”林远舟说,“大厂有自己的一套做事方式,不会听我的安排。小厂老板自己就是技术核心,我说怎么改,他能听懂,而且执行力更强。”
“设计费呢?这笔钱怎么出?”
“以公司的名义出。”林远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方案书,“我会跟三家厂各签一份《产品开合作框架协议》——裕盛提供设计方向,工厂负责打样和模具开,开费用由裕盛承担。作为回报,该设计款产品由工厂独家供应给裕盛,不得向其他贸易商供货。”
苏晚晴的目光在“独家供应”四个字上停留了几秒:“这个条款会触到很多贸易商的逆鳞。他们习惯了在所有工厂之间比价,你让他们不能换工厂,他们会觉得绑住了手脚。”
“所以我们只做独家设计款。”林远舟说,“常规产品,仍然走比价路线。但是,当客户的手上同时握着裕盛的独家设计款和别家的同质化产品时,选择的天平自然会倾斜。”
“客户会接受吗?”
“美国那个采购经理约翰,去年秋交会跟我聊过——他说他每年都在中国找新东西,但很多时候找到的东西跟去年的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价格更便宜了。”林远舟顿了顿,“客户不是不想买好东西,是市场上没人提供好东西。如果我们能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产品,价格不是问题。”
苏晚晴没有说话,拿起那份方案书仔细看了一遍,又放下。
“你今天就要去跑这三家厂?”
“对。”
“那我跟你一起去。”苏晚晴站起来,“张秋生已经跟三家老板约好了时间,先去潮阳建华塑料厂,下午去澄海,明天再去远达竹木厂。”
正月十七的清晨,汕头到潮阳的公路两旁,冬日的田野已经冒出一点新绿。
林远舟骑着公司新买的二手摩托车,载着苏晚晴,穿过一段泥沙路,停在一个灰扑扑的小厂门口。
建华塑料厂的招牌已经褪了色,铁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注塑机运转的低沉轰鸣。
张秋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瘦高个子,手上戴着沾满机油的白手套。
“陈老板,这是裕盛的林总,还有苏经理。”张秋生介绍道。
陈建华摘下白手套,伸手握了握,笑了笑:“林总比我想象中年轻。”
“陈老板也比我想象中年富力强。”林远舟回应道。
陈建华笑着摆摆手,领着三人进了车间。
车间不大,大约三百平方,一排排注塑机整齐排列,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最里面有一个隔出来的房间,门牌上写着“模具室”三个字。
“秋生跟我说了,裕盛想搞新设计。”陈建华一边走一边说,“我带你们看看我们的模具房,你们就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推开模具室的门,林远舟看到的是一个更像实验室的地方——桌上摆着几套精密模具,墙上挂着图纸,角落里还有一台小型铣床。
陈建华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套塑料收纳盒的模具:“这是我去年帮香港一家公司做的样品。他们要求尺寸误差不过五分之一毫米,汕头大多数厂都做不到,我做出来了。”
苏晚晴走近看了看模具的打磨工艺,点了点头:“精度确实不错。”
“陈老板,我直话直说。”林远舟在模具室中央的椅子上坐下,“裕盛要找的不是做现有产品的代工厂,而是能做新产品的合作伙伴。我们出设计方向,你负责结构设计和模具开。开费用裕盛全担,但产品只供我们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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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华靠在工作台上,抱着手臂思考了一会儿:“独家供应可以,但有一个前提——如果这款产品被市场验证不行,模具费怎么算?”
“设计方向是我们定的,市场风险由我来承担。”林远舟说,“可是如果产品出来了,你们自己偷着做了往外卖,那就是违约——我们会启动法律程序。”
“这个你放心。”陈建华笑了,“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信誉还是有的。赔本的买卖我不做,但也从不做黑账。”
他从桌上拿出一份工厂样本册,翻了翻:“你们说的设计方向,能具体一点吗?光说‘新产品’,我摸不着头脑。”
林远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手绘草图:“这是我画的一款‘多功能厨房收纳架’的初稿——一个带沥水功能的置物架,上面放砧板,下面放碗筷。”
陈建华接过草图看了看,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这个结构……有三个面是镂空的,注塑模具有一定的挑战性。”
“所以我才来找你。”林远舟说,“汕头能做这套模具的,我估计不过三家。”
陈建华盯着草图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抬起头:“给我两周时间,我来做一套模具方案。如果你们觉得可以,我们再谈合同细节和开费用。”
“成交。”
从建华塑料厂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