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她这一生,和表兄最为亲近的一次,竟是一次她不小心,将脚崴了时。
那一年在东宫,她在为表兄拿取书籍时,不慎崴了下脚,就要站不稳地似要摔倒时,表哥在旁及时扶住了她,而表兄扶她的这一幕,恰好被兴冲冲来到的薛芍音看去。
在薛芍音表示不满时,表兄照旧对薛芍音冷淡,气得拎着食盒的薛芍音,变了脸色,转身就跑。
那时她欢喜于表兄对薛芍音的冷淡,欢喜于表兄对她的照顾和偏袒,可怎知晓,表兄心里其实装着薛芍音,对她,才是真正的淡漠无情。
江凝烟在圣上淡漠的目光,缓缓敛了眸中泪水。
她忍住哽咽,不再说无谓的话,亦将那包只有她自己放在心上的冰晶糖收起,恭肃向圣上行着大礼,并一字字道:“臣妾今日请求面圣,是有一事,想禀报陛下,关于永宁县主,或对圣上居心不良、欺君罔上,并存谋害之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这世间许多人,都认为圣上对养母薛氏过于凉薄,对薛家也太过凉薄,但江凝烟并不会如愚俗之人所想,因她早就知道江家与薛家之间的恩怨。
早在东宫为侍女时,她就知晓她的姑母江才人,其实是死于薛皇后的毒害,知晓江家之所以获罪,背后也少不了薛皇后的手笔。
她是江家人,也是表兄当时身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可信之人。
她与表兄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表兄并不将心中仇恨瞒她,那些年里,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背负着共同的仇怨。
遂世人想不到的事,江凝烟却有可能想到。
如若薛芍音并非似世人一般,对旧事与真相一无所知,其实已经知晓圣上对薛家的仇恨,知晓圣上过去的复仇谋划,薛芍音会如何做呢?
自是不会就跟圣上翻脸,除了说几句发泄的话外,什么也做不到,如同以卵击石,而是有可能会走上另一条路。
设身处地,若她是薛芍音,为了家人、为了家族,她会尽可能地利用圣上对她的情意,来达成她想到达到的目的。
且薛芍音若真如她自己所说,如今心中只有亡夫,早已放下对圣上的旧情,那么,薛芍音在实施她的计划时,便可以更加无所顾忌、心无牵绊。
既薛芍音不必在所爱之人与至亲之间,两相为难、有所抉择的话。
也许是为了她的私心,也许是为了圣上的安危,总之自江凝烟在心中这般猜疑薛芍音后,她对薛芍音的怀疑,就一日深过一日,终是令母家人探查薛家动向、探查永宁县主动向。
也真叫江凝烟查出些可疑的蛛丝马迹来。
就在此时,江凝烟向圣上恭禀道:“日前,臣妾兄长偶然知晓一事,永宁县主的兄长薛铭,近来一直在暗中联系当年曾给薛将军看过病的民间大夫,薛铭似是在怀疑何事,或说,是永宁县主似在怀疑何事。”
忽有某个瞬间,无声无息地掠过萧珩心头。
某日也在这御书房中,薛芍音忽然同他提起了她的生父,向他问起她的生父薛光辅,在这一生最后的清醒时刻,都和他说过些什么。
在此之前,薛芍音从未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在十五岁丧父那年未问过,在之后也未问过,就只在前些时日,薛芍音忽然间提起,就像是忽然有根刺生在了她的心间。
萧珩本以为江凝烟今日面圣,是要说些与薛家的旧怨,劝他为了九泉下的生母,勿对薛家人牵情动念之类。
却未想到,江凝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是未想到吗,还是他萧珩不愿去深想。
因他更愿意去想,是薛芍音在试着给他一次机会。
薛芍音对他日渐和缓的态度,是她对他尘封的心,已在日渐松动。
薛芍音有时对他冷脸发脾气,也是因她在他面前逐渐放松下来。她不再将他视作需事事恭顺的君主,而就只是萧珩,她不必对他拘着性情,遂性子渐渐更像从前。
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因为……别的什么……
萧珩沉默不语,心却像是浸在凛冽的冰水中,刺骨的寒意,如锋利的冰刃一寸寸地剐割着他的心。
他并非是在对抗江凝烟所说的可疑之处、江凝烟言下所指的某种可能,而似只是在对抗他自己罢了。
只是今日江凝烟,将他强压在心底、从不愿意面对的某种可能,硬揭在了他面前而已。
“陛下,如若永宁县主真对您居心不良,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对陛下您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江凝烟苦苦恳求道:“如若陛下定要留永宁县主在身边,也请陛下先忍耐些时候,先派人深查永宁县主,深查薛家所有人,确定永宁县主与薛家并无谋逆之心后,再传见永宁县主。”
“那时,哪怕陛下要将永宁县主纳入后宫,甚至将永宁县主册封为皇后,臣妾也绝无半点怨言!”
江凝烟跪在地上,朝圣上叩首苦求道,“今日这些话,不止是臣妾淑妃在请求您,也是臣妾在以表妹的身份恳求您。臣妾盼望陛下龙体安康、千秋万岁,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将龙体安危置于风险之中!”
见圣上迟迟不语,江凝烟嗓音越发急切,“陛下若留永宁县主在身边,便会给永宁县主数不清的机会,如若永宁县主真有异心,在日常陪侍陛下时,妄图毒害陛下……”
话未说完,就忽然听到圣上一声冷斥,“够了!”
江凝烟愕然抬首,见圣上眉宇肃冷,嗓音对她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你话太多了,你和你兄长,将手伸得也太长了。”
“一直以来,朕都看在母亲的情面上,厚待江家,对你们较为宽容,但你们不该踩着朕的宽容与厚待,得寸进尺。”
圣上语意沉冷,“朕的事,朕自有主张,紫宸宫中事,岂容你们来窥探和干涉,这一次,朕只轻罚于你,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退下吧。”
江凝烟今日来说这些话,本就几乎豁出了一切,不管是为了她的私心,还是为了陛下的安危,她都不能接受陛下似是无动于衷,似是丝毫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向来表现恭谨温顺的江凝烟,在此时竟不顾圣命,不但不立即退下,还急切地跪趋向前,越发苦苦哀求道:“陛下,永宁县主身上疑点重重,她曾亲口和臣妾说过,说她这辈子心中就只会有慕延赫兰一人,人是不会忽然就变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