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尽管江凝烟还有许多的话要说,百般不愿离开,但已有宫人奉御命入内,强行将她拖请出了御书房。
就只有一声“臣妾都是为了陛下”,凄急地,忧切地,离御书房愈来愈远。
渐渐完全安静下来,御书房内沉寂如海,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宫人皆退得远远的,御书房中,就只有萧珩一人,他独自在案后坐了许久,似是什么也没有想,并没有去想江凝烟那些话,也并没有去想他之前强压在心底的疑虑,他像是什么也不愿想。
可纵使如此,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他的心头,还是无声无息地,幽幽浮起一件旧事。
四年前,父皇病重临终前的那一夜,他屏退诸侍,独自守在父皇的御榻边,聆听父皇对江山国事的最后嘱托。
他一一应下父皇的教诲与嘱托,说他定会励精图治,驱除外敌,守好祖宗基业,令大启国朝泰民安后,父皇似是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听他这样说后,无声地沉默了许久。
就在他以为,父皇已没什么话要对他说时,却听父皇忽然出声问他道:“你是不是在心里怨朕?”
他怔忡时,父皇目光深深地看向他道:“为了,朕让芍音远嫁朔北的事?”
那时他已因离州之行,意识到自己对薛芍音怀有情意,但他那时尚不愿接受这事实,尚在此事上十分地天真与肤浅。
他认为自己不该对仇人的侄女怀有半点情意,他觉得自己早晚可以放下这份情意,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就对父皇道:“岂会如此,儿臣一直不喜薛芍音,她离开大启,不在儿臣眼前,成日惹得儿臣心烦最好。”
父皇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是吗……”
轻笑着时,深沉的目光中似有对他的怜悯。
那时的他尚不解父皇目中的怜悯时,就听父皇叹了一声,说道:“其实朕也舍不得让芍音去朔北,朕虽有几个亲女儿,可芍音在朕心中,像是比亲女儿还亲,朕看着她长大,在心里,像是把她当成自家的孩子看……”
“只是再怎么对她有疼惜之意,在朕心中,始终还是大启江山最重。为了大启的安定,为了你,朕不能让芍音留在大启,留在你身边。”
最终,父皇说了一句他无法理解的话。
那一夜的他,无法理解,而如今呢。
萧珩心中久久无言,而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只洒金纸折小鹿上。
这是薛芍音昨日在此折的,昨日她陪他看完折子后,原就要离开,他出言挽留。
薛芍音像是因他挽留而留下了,可心中似是又不欢喜,被留下后,也不同他说话,就一个人默默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抽了张案上的洒金笺,似是打发闲暇,折了起来。
她纤指轻飞,缓缓折出了一只灵巧的小鹿。
折完后,就默默凝看着那只小鹿,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从没见过薛芍音用纸笺折过什么,眼下她这手艺,是何时学的,又是……谁人教她的呢……
他心里有个猜想,且因薛芍音出神凝看时的寂寞神情,越发明确的猜想。
每次有类似的猜想时,他的心中,都是悔恨与嫉念交加,却又像是没有嫉妒的资格。
甚至还只能笑赞了一句,问薛芍音能不能教一教他。
像是想由此进入她所在的那个世界里,请她不要将他留在外面,令他孤单一人。
这些时日里,薛芍音对他态度和缓很多,常常在他有所请求时,她并不会拒绝。
然而在这只纸折小鹿上,昨日的她,并没有答应他,只是用淡淡的一句,“陛下的手,该是用来处理国家大事的”,就给婉拒了过去。
其实这些时日以来,他的心中,不是没有感觉。
尽管他似乎能感受到薛芍音的温柔,能感受到薛芍音带给他的希望,但他的理智并未消失,一直在心底提醒他。
只是他自己,不想理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余容苑的小厨房中,芍音正在煮一碗银耳莲子羹。
炖煮的小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汽,她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目光似看向窗外的春景,又似是什么也没在看,连哥哥走进厨房都不知道。
还是哥哥唤了她一声,芍音才忽然回过神来。
芍音欲起身相迎,哥哥让她还是坐着,又朝正炖煮的小锅看了一眼,揽衣坐在她一旁的凳子上道:“有银耳的味道,是在煮银耳莲子羹吗?”
芍音轻轻“嗯”了一声。
哥哥又问:“……是要送给陛下吗?”
见妹妹微微颔首,薛铭心中既不意外,又十分滋味复杂。
好多年前,在这间小厨房里,他就见妹妹煮过银耳莲子羹。
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妹妹,忽然想要亲手做羹汤,那时他想都不用想,就知妹妹定是想煮送给太子殿下的。
因觉得这是对太子殿下的心意,就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生来从没下过厨的妹妹,那时候,为了能亲手做一碗美味的银耳莲子羹,可是吃了些苦头。
终于将羹汤煮好后,妹妹小心翼翼地将之舀盛入碗,装进食盒里,就兴冲冲地拎着食盒,去东宫见太子了。
只是去时有多兴致高昂、笑容满面,回来时,妹妹就脸色有多难看、心情有多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