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炉里的火苗舔着炉壁,发出细微的声,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炉壁上,又暗了下去。
王副部长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指尖捏着那页纸的边角,纸边已经被他揉得发皱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
喉结滚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
说?
他不敢。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他一个国防部副部长,根本接不住。
那些人是谁?
是开国的元勋,是打仗的功臣,是他的老首长、老战友、老上级。
他们的后代,现在散布在各个行业、各个部门、各个工厂里,有的已经是厂长,有的是经理,有的是研究所的负责人。
张胜寒的技术,五轴机床、特种钢、16位微机、越野车、家电……哪一样不是抢手货?
哪一家工厂不抢着要?
要把这些技术,从那些人的后代的厂子里排除出去……
这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经济问题。
这是政治问题。
是能把天捅出个大窟窿的政治问题。
可他能说吗?
他也说不出口。
他理解张胜寒。
他太理解了。
那些被抛弃的原配,那些被当成封建糟粕切掉的过去,那些没人管、没人问、没人替她们说一句话的女人和孩子。
他见过,他听说过,他甚至亲眼见过老战友的原配,从乡下来部队找丈夫,被警卫员拦在大门口,蹲在墙根哭了一下午,最后被打发走了。
那时候他年轻,他觉得那是组织上的事个人问题革命需要。
可现在,被这个年轻的女军人,一条一条,不紧不慢地,摆在他面前,他才忽然觉得,那些事,不是组织上的事,不是个人问题,不是革命需要。
那是欠账。
是一个时代,欠了一半人的账。
张胜寒现在,是在替那些要账的人,把账本,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王副部长的手,从那页纸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又觉得不自在,又抬起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
茶早就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涩得很,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都没尝出味儿来。
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的一声轻响。
他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又放下。
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两下,又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最后,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张胜寒也没催他。
她坐在那里抽烟,吐着烟圈,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期待,没有恳求,也没有施压。
就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她的技术,不给那些人的后代的厂子。接不接受,是他的事。
但她的态度,已经摆在这里了。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棉门帘被吹得鼓起,又落回去,发出轻微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