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又一个苦命之人罢了。他拼了命地在坚韧地生活,然而命运一次又一次地玩弄了他。
众人沉默下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过了许久,一向好脾气的周崇之却沉了脸,几步走过去,一脚踹开了那茅草屋的门,屋里的李力一惊,继而大怒,提着床头的砍柴刀便冲出门外要拼命,被周崇之身边的随从夺了柴刀,按在地上,李力大骂,骂到最后嗓音都哑了,他抻着脖子望天,眼中尽是血红色:“狗老天!狗老天!你睁开眼看看!你睁开眼看看!”
“淮安河口上次决堤,淹了五个县,房屋冲毁一千七百八十六座,淹死一万六千八十二人。这还只是知州能统计出来的,加上尸骨无存的要超过两万人!若是再次决堤,这个数字便要成倍地往上涨。
灾民日日跪求老天开眼,将雨停下,若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他们为什么听不到?你苦,便要整个淮安的数十万百姓陪着你一起苦吗?谁人没有父母妻儿,这场水患让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支离破碎!谁人不痛?”周崇之大骂,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身旁的人皆未见过周崇之发这样大的火,个个瞪大了眼睛,噤若寒蝉。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李力不肯甘心,挣扎着要起身。
“上天从来不公!有人生来不利于行,有的人生来目不能视。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这世上的苦命人数不清,满腹委屈的人数不清,个个都要问老天一句,为什么?凭什么?老天不能答你,我来答你,活着便是如此!事事皆难顺遂,福祸难料,可是即便如此,有一日便要活一日!”
这便是现实,便是真相。多残忍又多无奈。
李力死咬着唇,眼眶通红。
周崇之吩咐护卫进屋收拾了汉子的东西,强行带着他出了山谷。
第二日,云归砚命令在河道上埋上了炸药,可是大雨滂沱,点燃引线变得十分艰难,点了火的箭矢射过去,还未抵达彼岸便被雨水浇灭了。一连点了三次,皆是如此。河对岸的遥遥的人群,人们抻着脖子看着,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雨越下越大,雨水裹挟着大量泥沙汹涌而来,已经有水开始漫过河道,河道岌岌可危。正在危急时刻,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他来到云归砚面前,低声道了一句:“我去。”
云归砚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言语,他一把夺过一旁点火人手中的火把,用斗笠遮着,然后转身,奔向对岸。
那人腿好似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像是大雨中的燕子,迎着风,用力地扇动单薄的翅膀。越过风雨飘摇的石桥,终于他冲到了对岸,隔着对岸遥遥相望,他手里的火把只剩下一团小小的幽蓝的火苗。众人屏息,目光全部都落在他的身上,然而,他突然跪了下去,朝着对岸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众人不解,他是去点引信的,他是英雄,他该受万人膜拜,他为何要跪?
随着轰隆的一声巨响,河口被炸开,汹涌的河水冲着山谷疾驰而去,河道水位迅速下降,淮安之危解除,那点火之人的身影也消失在滚滚涛水中。
众人红了眼睛,人群中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那人姓段,是菜场胡同的屠夫。
围观的人们怔了许久,才想回想起来,不过彼时人们都喊他二坡子,段家的二小子,几年前被员外家的恶犬咬断了腿,被员外五两银子打发了,从此支起了摊子,以卖肉为生。他家里头还有一个怀胎九月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