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人的那一跪,为的是他屋里临产的小妇人。他跪求这里的人,日后能善待这个妇人。
“真傻啊……妻子将要临盆,他却……”有人觉得可惜。
“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若不是他,这里的人,都要死。”
众人又沉默起来。
淮安的危机就此解除,连绵的大雨也渐渐停止,露出许久不见的太阳,众人心中还未来得及松上一口气,新的危机就来了。
云归砚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手里捏了一封信,他已经看了许久,面上有些阴沉。
“王爷,周大人来了。”东离在帐外道。
云归砚闻言,收了信,压在了公文下面,沉声道:“请进来。”
东离为周崇之掀开了帐帘,周崇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
天气虽然晴了,然道路仍是泥泞,周崇之一大早就去巡视了,鞋上沾满了污泥,他站在帐外跺了跺脚,勉强清理了一番,
“失礼了。”周崇之走进来,躬身拜道。
“大人客气。”云归砚抬了抬手:“坐。”
“下官今日来,是有一件要与王爷商量。”周崇之坐下来,道。
“大人请讲。”
“如今淮安的水患已除,暂时可放下心来。只是我们从燕京带来的粮食已经不足以支撑,粮食告急,现下必须去购粮了。”
“不错。”云归砚点点头:“周边的青州,真州同样受灾严重,怕是没有余粮供给,可去峡州,泌阳,临安一带买粮。”
“王爷所言极是。”周崇之附和道:“下官明日就准备出发。”
云归砚心下一动,眼尾扫过被压在那里的书信的一角,开口道:“周大人行事诸多不易,买粮之事本王亲自去。”
周崇之有些诧异,而后想了想,面露羞愧之色:“看来是下官给王爷添麻烦了。”
“本王不怕麻烦。难为周御史已经苦熬了这么许多年,可曾后悔?”云归砚看着周崇之,他已经不年轻了,鬓角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一簇。时间并没有给他带来荣誉与勋章,他在一片骂声中艰难而又坚韧地坚持着。
可是他毕竟是不年轻了,年轻气盛的一口气,撑着他走到了现在,垂垂老矣之时,可曾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周崇之朗声笑了,他身上依然有文人的儒雅,可目光执拗一如当年:“那王爷当初要与下官走这一遭,现下可后悔?”
云归砚没有说话。
周崇之也不在意,他起身拜道:“那筹粮之事便交给王爷了,下官在淮安静候佳音了。”
周崇之言罢告辞,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外头一片太阳的白光兜住了他,越发显得他身上的褐色长袍沉闷,他身后留下一段潮湿的沾着泥土的脚印,像是他这些年的走的那长长的一段路。太阳出来了,晒干了潮湿,泥土变成粉末,风一吹,什么都留不下。
周崇之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脊背,跨出了帐篷,又朝着泥泞走去。
云归砚第二日一大早,天未亮,就离开了淮安,往北而去。
雷声隆隆,大雨不停。
两人身披蓑衣,在曹家粮店外猫着,暗中观察着店里面一举一动。
曹家粮价定的高,若不是实在家中无粮,走投无路,是绝不会到这里买粮的。曹家粮店的掌柜,却并不着急,饿肚子这件事,咬牙能撑得过三日,但撑不过七日。到时候莫不要说是两百文,便是五百文都会有人抢着买。
夜色降临,店门口再也没有买粮的人。曹家店铺的伙计开始收拾东西,闭店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