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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第1页）

那光华从月亮上垂下来，细细的一缕，像无形的丝线，落在她眉心，又从她身上漫溢开来，莹莹地笼着她整个人。她坐在那儿，像月光里长出来的一株植物，安安静静地、干干净净地吸收着月华。

萧承站在竹林阴影里，没出声。

他看着那些月华流进她体内，看着她的面容在银光里显得愈发剔透，连皮肤底下的细小青筋都看得分明。那种修炼方式简单得近乎拙朴——不需要血，不需要丹，不需要任何旁门左道。就只是坐着，对着月亮，像花草吸收阳光一样自然。

妖族的修炼法门他听说过一些。剥皮抽骨的，啖食人心的，借他人修为增补自身的，每一种都沾着血和戾气。可沈喻不一样。她吸纳月华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场落雪，干干净净，不染纤尘。她怎么就能这么干净。

萧承靠在竹子上，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沈喻始终没有察觉到他，她沉浸在那些倾泻而下的月光里，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场甜美的梦。偶尔有风吹过荷塘，撩起她几缕发丝，那些银白色的光华便跟着碎一碎，又聚拢来，温柔地绕着她打转。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偏西，沈喻缓缓吐出一口气，周身的银光慢慢收拢回体内。她睁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动作间带起一阵清冽的风，荷叶哗啦响了一片。

然后她跳下青石，赤着脚踩在草地上，一蹦一跳地往竹林这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萧承？”她歪着头，朝竹林的方向看过来。

他走出去，月光洒在他肩头，照出他脸上一个极淡的笑意。

“你怎么在这儿？”沈喻跑过来，仰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听见！”

“刚来。”他说，“看见你在修炼。”

沈喻眨了眨眼，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嗯……我每天晚上都这样。习惯了。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萧承低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碎了满天的星子。他伸手把她发间沾的一片竹叶摘掉，指腹蹭过她耳廓边缘，触感温热柔软。

“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小兔子。”他说。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沈喻愣了愣，耳尖慢慢泛了红。她低下头去，脚尖蹭着地上的草，半天才嘟囔了一句：“你戴着我的玉呢？”

萧承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枚玉的位置。

“戴着。“他说，“没摘过。”

沈喻的耳朵尖更红了，整个人像被月光煮熟的虾子，头顶那对兔耳朵差点又要冒出来。她猛地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又软又快：“明天早上我要吃那个凉拌的萝卜丝！你告诉厨房一声！”

说完就一溜烟消失在回廊拐角。

萧承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方向，低头笑了一下。月光流淌在他心口那枚玉上，暖洋洋的。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了许多。

后半夜的萧家很安静，只有荷塘里的青蛙偶尔叫两声。萧承躺在榻上，手搁在心口那枚玉的位置，闭上眼。玉的触感温凉妥帖，像她指尖的温度还没散尽。他想，明天让厨房多拌一盘萝卜丝，再备点新鲜的菜叶。

毕竟家里养了只小兔子，金贵着呢。

天河郡的日头比京城毒。顾北斗踩在萧家门前那对石狮子投下的影子里，仰头看了看那块烫金的匾额，狐狸耳朵在发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有青石板的暑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从高墙里头渗出来，混在穿堂风里。

“是这里。”夏星落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粉色的霓裳裙摆被风撩了一下。她鼻子皱了皱，那双桃花眼眯起来，像两片刚舒展的花瓣，“沈喻的气息，浓得很。这丫头，倒是会挑地方。”

顾北斗没急着叩门。他回头看了夏星落一眼，她今日把头发绾得齐整，桃木簪子正正地插在发髻里，没歪。可嘴角抿着，眉心攒着一个小小的疙瘩，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副上门讨债的架势。

“先说好，”顾北斗抬手按住她手腕，“进去之后，别动手。”

“我什么时候说要动手了？”夏星落甩开他的手，理了理袖口，下巴抬得高高的，“我是来接人的。她是我娘派给我的丫鬟，偷跑出来这么多天，我总得带回去交差。”

“她若不愿走呢？”

夏星落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没回答，只抬手叩了门环。铜环磕在朱门上，当当当，三声，又脆又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门开得比想象中快。来应门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顾北斗那张过于俊秀的脸上多停了一瞬，又在夏星落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粉色霓裳上转了一圈，态度便恭敬起来：“二位找谁？”

“找你们公子。”夏星落说，“也找他府上一位姓沈的姑娘。”

管事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躬身把人往里引：“公子在正厅，二位请随我来。”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萧家的排场铺陈开来。青石铺地，抄手游廊，廊下挂着一溜儿红木鸟笼，里头的画眉叫得正欢。夏星落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粉色的裙裾扫过光洁的石板，留下一路若有若无的桃香。顾北斗跟在她半步之后，狐狸眼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墙四角，扫过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丁护院，心里啧了一声——这萧家，护卫之严密，快赶上京城三品大员的宅子了。

正厅到了。萧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听见脚步声才抬了抬眼皮。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暗纹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比牢里那副狼狈模样从容了何止十倍。看见顾北斗和夏星落走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顾北斗那双比常人稍尖的耳朵上，又扫过夏星落腰间那枚白玉铃铛，最后回到茶盏里，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