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放下来的时候,魏奇峰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书童小声问:“公子,咱真去城南找客栈?”
魏奇峰“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马车辘辘驶出巷子,经过门口那家馄饨摊时,魏奇峰隔着帘子闻见一股热腾腾的骨汤香。
他忽然想起赵绮罗从前在江南时最爱吃街口那家小馄饨,每回都要多加一勺茱萸,吃得鼻尖冒汗还要再添一碗。
那会儿魏奇峰总笑她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那个最是动人的女子就仰着脸理直气壮地说“好吃嘛”。
如今那点旧事涌上来,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京城的天比江南冷许多——不只身体冷,心也冷!
只是时至今日,那个能让自己觉得温暖的人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魏奇峰带着人一连在客栈住了三天,才堪堪寻到一处距离国子监不算太远的院子。
那院子在城东偏北的一条巷子里,离国子监隔了好几条街,走路需要半个时辰的工夫。
这地方不是京城富户住的地界,巷子窄,墙根底下堆着杂物,左邻是个杀猪的屠户,右舍住着几户在码头扛活的苦力,早起晚归,吆喝声、吵闹声不断,龙蛇混杂。
院子本身倒还算齐整,三间正房带一间灶房,院里有口井,房东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婆子,收租时笑得满脸褶子,反复保证“这地段算是价格便宜,且生活便利”。
魏奇峰本来还想再看看别处,奈何身上的银钱一日少过一日。
京城的物价本来就高,客栈一间上房一日便要两百来文,加上一日三餐、马匹草料、仆从开销,住到第三日他翻账本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照这么花下去,撑不到国子监开学就得见底。
他咬了咬牙,跟房东签了半年契,预付了一个月房钱,带着仆从搬了进去。
开销一下子减到了在客栈时的三分之一,魏奇峰才算松了口气。
不过这银钱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其他的烦心事又来了。
迟迟等不来邹夫子的信。
头几天他还能拿“文牍慢”来宽慰自己,可搬进小院后又过了四五日,仍旧半点消息也无。
他算着日子,从邹夫子那封“尚在核议”的回信到如今,前后快二十天了,就算国子监衙门里办事再拖沓,一个旁听名额的核议也该有个说法。
魏奇峰终于开始担心,这入学国子监旁听的事情,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偏偏这个时候,他还不能直接去国子监找邹夫子打听消息。
万一邹夫子那边正在替他周旋,自己贸然上门反倒打乱了人家的安排,那后面的事情只会更麻烦。
魏奇峰思来想去,决定先派人在外围探探风声。
这天一早,他把自家小厮阿苦叫到跟前,给了他几十个铜板,让他去国子监周围学子经常出入的铺子蹲守,想办法打听这一届旁听生的名额有没有定下来。
阿苦为人还算机灵,腿脚也勤快,接了钱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快傍晚的时候,阿苦终于跑回了他们租赁的院子,一进院门就喊:“公子,公子——”
他抓起灶台上的水瓢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才继续往下说,“国子监周围的铺子最近生意都一般,但是正对着国子监的一家叫‘雅逸斋’的书肆,生意好得出奇!
我特意找人打听了一下,说是那铺子的老板,跟国子监的一个夫子是亲戚。”
魏奇峰一听这话,眼睛微微一亮,觉得阿苦这趟没白跑。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事情做得不错,你继续往下说,还打听到了什么?”
阿苦却是一脸的茫然。
他能打听到“雅逸斋”老板跟国子监夫子是亲戚,已经是蹲了大半天、跟门口卖糖水的摊主套了半天近乎才问出来的。
公子还想知道什么,他实在没头绪。
边上另一个仆从看他“发呆”,立马推了他一把,小声提醒:“继续往下说。”
阿苦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道:“公子,在那铺子里的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我一个下人小厮,人家哪肯跟我说什么。
而且那地方说是书肆,可还卖其他东西,茶水点心、文房四宝都有,消费高得很,我哪里有钱进到店里跟那些学子说上话。”
魏奇峰听了“消费不低”四个字,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松开了。
他踱了两步,忽然想通了——消费不低,还有那么多学子天天光顾,就说明那老板跟国子监的渊源确实深厚,不然谁愿意去一个贵地方买书喝茶?
既然渊源深厚,自己或许可以试着接近那人,从他嘴里探听些消息。
“阿苦,”魏奇峰转过身来,“你明日再去那雅逸斋附近守着,别进去,就在外头看。
看看那老板长什么样,什么时辰在店里,平日跟什么人来往。摸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阿苦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公子,那地方贵,我蹲在外头不进去,会不会被人赶?”
魏奇峰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明日你换身干净衣裳,进去买最便宜的一刀纸,就说是替家里公子跑腿的。
买了就出来,别多待。多去几回,跟柜台上的伙计混个脸熟。”
阿苦接过银子,重重点头。
魏奇峰站在院中,心里暗暗盘算。
邹夫子那边不能催,那便从这书肆老板身上迂回着打听。
只要钱花在刀刃上,总比干等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