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盘暗格里那绺系着红绳的头,在硫磺风中抖了一下,又软软地搭回了血痂上。
南宫嘉雯没去碰那头,剑尖一挑,将旁边碎成几瓣的胡饼拨开。饼芯黑,掺了陈年的麸皮和不知名的草籽,是军中最低劣的行粮。
狄仁杰没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绺头。
头很细,掺着霜雪般的灰白,根处却有一截新鲜的断茬,切口齐整,是被利器生生割断的,绝不是自然脱落。
“不是黑沙教的人留下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拇指指腹在红绳结上摩挲了一下,“陇右一带,女子及笄系红,婚嫁解结。这绳结打法老派,是给远行未归的丈夫祈平安用的。”
南宫嘉雯的剑尖停在半空,寒光映着那绺灰白的头,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陇右办差,曾见过类似的红绳结——是当地妇人给戍边的丈夫系在贴身香囊上的。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矿坑里静得可怕,只有硫磺味的风在废石堆之间钻来钻去,出像人哭一样的呜咽。
南宫嘉雯盯着那绺头看了很久,忽然反手将长剑归入鞘中,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她蹲下身,伸手在那堆碎胡饼和血痂里翻找,指尖沾满了黑红色的污秽,却毫不在意。
“不是黑沙教的做派。”她声音冷硬,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这绞盘是给人用的,但用这绞盘的人,不是敌人。”
狄仁杰没接话。他走到铁栅门边,双手握住那锈迹斑斑的铁条,用力往外一掰。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铁栅门被生生扩出一个容人通过的缺口。门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风声灌进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和一种说不清的陈旧铁锈味。
他率先跨了出去。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规整的青砖,而是坑洼不平的矿道底板,积满了黑色的煤屑和碎石。狄仁杰刚踏出去,靴底便是一滑,险些踩空。他急忙将短杖插入旁边的岩缝,才稳住身形。
“当心脚下。”他回头,声音被矿道深处的回音吞掉大半。
南宫嘉雯一言不地跟上来,剑鞘在铁栅门缺口处一磕,蹭下几块锈皮。她没看脚下,目光死死锁在矿道前方——那里黑得不像话,连暗河那种微弱的反光都没有,纯粹是吞噬一切的黑。
两人举着火折子往前走,火光亮起的一瞬,南宫嘉雯倒吸一口凉气。
矿道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钉满了东西。不是兵器,是生活用具——豁口的陶碗、断了提手的铁壶、磨得只剩半截的梳子,还有几件小得可怜的孩童衣物,用铁钉死死钉在岩壁上,衣物下方是干涸黑的血手印。
“这是……”南宫嘉雯剑尖在颤动。
狄仁杰用火折子靠近最近的那面岩壁,火光照亮了钉在上面的陶碗底部——碗底刻着一个“囚”字,笔画歪斜,是拿尖锐石块硬刻上去的。
“不是战场。”他声音沉下去,“是牢笼。”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突然一软。南宫嘉雯只觉靴底踩破了什么薄脆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层叠的白骨,被煤屑和碎石浅浅盖住,一脚踩下去,碎骨渣就从靴底边缘冒出来。
她猛地抬脚,却现靴底沾着片布料——不是军服,是粗麻囚衣的碎片,布面上用炭条草草画着个圆圈,圈里打个叉。
“标记。”狄仁杰蹲下身,用火折子照着地上的白骨堆,“这是处决场。他们把人带到这里,不给武器,不给活路,然后……”
他没说完,因为火折子的光晕边缘,出现了更多东西。不是白骨,是刻在岩壁上的字,一行行,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矿道深处。
矿道里的风忽然转了向,从背后吹来,把火折子的光压得矮了一截。
南宫嘉雯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贴在那些刻字上,像另一个人正趴在岩壁上读。
火折子“噗”地灭了一朵,剩下的一朵,光头也矮了半截。
狄仁杰没急着再点,只把火折子护在手心,借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红光,去看岩壁上那些字。
不是刻的,是拿炭条写的,有的还混着暗红的血痂,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字被后来的煤屑盖了一半,有些则深深抠进岩壁里,像是写字的人用尽了最后力气,要把指甲都嵌进去。
南宫嘉雯蹲下身,剑鞘拨开一层浮土,露出一行还算完整的字。
“天杀的……”她低骂一声,嗓子里的血腥气还没散。
那行字是用炭条混着血写的,笔画扭曲,却力透石背——
“癸卯年冬,转运使王,驱我等三千囚徒入此渊,掘硫黄,炼火油。疫死者,投之深井;抗命者,缚于矿道,以火焚之。今幸存者不足百人,皆困于第九矿坑,待死。”
南宫嘉雯的手指悬在那些字上方,指尖微微抖。不是怕,是怒。
狄仁杰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的末尾,那里有几个极浅的划痕,像是指甲在绝望中反复抓挠留下的。他没有作声,只将火折子往下一个字凑近。
“转运使王……”南宫嘉雯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矿道里显得格外瘆人,“是那个号称‘王青天’,三年前因治理河道有功,被陛下钦点入京述职的王崇山?”
“是他。”狄仁杰的声音在矿道里显得格外沉,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石头,“陇右道的转运使,姓王的,三年内病死两个,革职一个,唯有这个王崇山,不仅安然无恙,还升了户部侍郎。”
矿道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那股子陈年硫磺混着尸臭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竟有了几分铁锈般的血腥气。
南宫嘉雯没有站起来,她伸出手,沿着那行血字缓缓下移。指尖所过之处,更多的字迹显露出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劳役记录,而是一笔一笔、蘸着血肉写下的账册。
“贞观十七年春,缺粮,以人肉充饷,监工记功。”
“夏,疫病起,焚矿坑三处,活埋一千二百七十余口。”
“秋,转运使王私调军械,熔铸火器,交于番商,换胡马百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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