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贞观十七年,夏,番商交易名录”。
每一个竹筒,都是一颗钉子。钉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也钉在那个早已腐烂的王朝躯体上。
南宫嘉雯忽然觉得胸口闷。她想起三年前,长安城里张灯结彩,庆贺陇右大捷。她自己也喝了庆功酒,酒是御赐的,甜得腻。现在想来,那甜味底下,全是眼前这种苦辛气。
“李崇晦没死。”她猛地转头,看向狄仁杰,“他把自己钉在了这里。用这些竹筒,把自己钉成了一个活死人。”
狄仁杰没回答。他正盯着岩壁中央的一个空位。那里没有竹筒,只有一个深深的钉孔,周围的石壁被磨得亮,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
钉孔下方,地面上有个新鲜的水渍,还没干透。水渍旁边,放着一个小东西。
不是竹筒,是个木雕。雕得粗糙,是个女子,梳着已婚的髻,手里牵着个孩童。木雕的背面,用刀尖刻了个“安”字。
南宫嘉雯认得这个字。是李崇晦母亲的名字。当年李母病逝,李崇晦丁忧三年,孝满回京时,腰间就挂着这么个木雕。
“他来过这儿。”狄仁杰蹲下身,用手指丈量木雕旁的脚印。脚印很浅,只有前半掌,后跟是拖着的,“而且,刚走不久。”
话音未落,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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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地动,也不是矿车。是机括。
南宫嘉雯反应极快,一把拽住狄仁杰往后急退。几乎在同一刹那,岩壁上的竹筒开始震动。成千上万个竹筒,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出细碎而密集的“笃笃”声。
“退!”狄仁杰低喝一声,拉着她就往回跑。
两人刚冲出铁栅门,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无数竹筒同时开裂的声音,像一万只蝉在盛夏的正午集体炸裂。
硫磺风猛地倒灌回来,卷着漫天的纸灰和竹屑,像一场黑色的雪。
南宫嘉雯站在矿道口,看着那场黑雪纷纷扬扬落下。纸灰里,偶尔闪过几个烧焦的字,一晃就灭了。
“他毁了所有证据。”她声音嘶哑。
“不。”狄仁杰站在她身侧,望着那片废墟,眼神比岩壁还冷,“他毁的是过去的证据。真正的账,要拿到太阳底下去算。”
他摊开手掌,那枚刻着灞桥折柳的铜牌,正静静躺在他手心。铜牌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划痕下,露出一点银亮的颜色。
不是铜,是铅。
铅胎包铜,是御赐之物才有的规制。
南宫嘉雯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崇晦的私印,是御赐的。这意味着,三年前那场“全军覆没”的戏,从头到尾,都戴着一副皇帝亲手递过来的面具。
矿道里的风还在吹,卷着硫磺味,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远处,不知哪座山头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像是狼嚎又像是号角的声响。
狄仁杰收起铜牌,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走吧。”他说,“该去会会这位‘死人’将军了。”
南宫嘉雯沉默地跟上。她没再说话,只是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剑穗上的红绳,在硫磺风里抖得像一簇将熄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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