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臣遵旨。”院判抖着声音应下。
凌延走出暖阁时,晨光恰好穿透云层,洒在琉璃瓦上。他擡头望向安王府的方向,那里此刻正被羽林卫层层包围,看似已成困兽,却不知暗处还有多少爪牙在窥伺。
凌延吩咐道:“去把李嵩从牢里提出来,带到御书房。”
“陛下,李嵩他……”
李德全犹豫道:“他昨天还疯疯癫癫的,说安王会派人杀他……”
“他不会疯。一个连儿子都能拿来当筹码的人,最惜命。”
御书房里,檀香依旧袅袅。
李嵩被押进来时,头发凌乱,衣衫沾满污渍,却唯独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见凌延坐在龙椅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却没像昨天那样哭喊,只是重重磕了个头。
李嵩的声音嘶哑:“臣不该与安王同流合污,更不该隐瞒矿脉亏空的实情。”
凌延翻开案上的账册,那是周显昨天从李嵩手里捡回来的:“去年腊月那五十万两,你说是给了黑巫教,可账册上的记录,却是采买了一批硫磺和硝石。怕是不止这些吧?”
李嵩的身体猛地一僵。
凌延的目光如炬,厉声质问:“安王用黑巫教做幌子,其实是在矿脉里私造火药,对吗?房山矿脉的地脉连接着京城的地下水系,他既要用戾气毒染水源,又要靠火药炸开地脉,让锁灵塔的阴邪之气更快扩散——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李嵩趴在地上,後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他一直以为安王只是贪财,最多是想架空皇权,却没料到对方竟藏着如此狠毒的心思。
“臣……臣愿戴罪立功。臣知道他的火药库藏在哪,也知道黑巫教在京城的据点……只要陛下能保全臣的儿子,臣什麽都愿意说!”此时此刻这位风光无限的李大人声音颤的不行。
“你的儿子,周显已经派人送到江南了。至于你,若能帮朕找到火药库,朕可以饶你不死,贬为庶民,去江南与你儿子团聚。”
李嵩猛地擡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能得到生路。
“谢陛下!谢陛下!”他连连磕头,额角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延看着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他知道李嵩不是什麽忠臣,此刻的投诚不过是权衡利弊後的选择。但没关系,他要的从来不是忠心,而是能制衡安王的棋子。
“德全,带李尚书下去,给他换身干净衣服,备些点心。”
凌延道,“半个时辰後,让他带着禁军去寻火药库。”
“是。”
李嵩被带走後御书房里就只剩下凌延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宫墙。安王的棋确实狠辣,用戾气丶火药丶黑巫教层层布局,几乎算准了所有人的反应。
但他漏了一点:李嵩的惜命丶那只骨狼近乎愚蠢的执念丶还有……自己的耐心。
“安王啊安王,”凌延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以为朕急着赢这盘棋,却不知朕最擅长的,就是与你慢慢耗。”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何知洲。墨迹未干,德全就匆匆跑了进来,脸色苍白。
“陛下,太医院来报,何先生他……他快不行了!”
凌延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深色的点,像何知洲咳在地毯上的血。
“摆驾,去太医院。”凌延放下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太医院的药味浓得呛人。何知洲躺在病床上,已经陷入昏迷,嘴唇的青黑色越来越重。几位太医围着他,束手无策。
“陛下,何先生的灵力正在快速流失,就像被什麽东西吸走了一样……臣等实在无能为力……”老太医站在一边像小鸡仔似得窘迫。
凌延走到床边,看着何知洲枯瘦的手。这双手曾为自己绘制过无数舆图,也曾为自己讲解过治国之道,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僵硬。
“取我的龙涎香来。”凌延道。
德全一愣:“陛下,龙涎香是安神用的,对何先生的病……”
“去取。”凌延的语气不容置疑。
龙涎香很快取了来,是用锦盒装着的,上面还萦绕着淡淡的龙气。
凌延点燃香,将锦盒放在何知洲的床头。奇异的是,那龙涎香的烟气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有生命般,缓缓渗入何知洲的口鼻。
原本微弱的呼吸,竟渐渐平稳了些。
太医们都惊呆了,老院判喃喃道:“龙气……是陛下的龙气能暂时压制阴邪之气!”
凌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何知洲。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龙涎香的龙气再强,也耗不过锁灵塔的阴邪。但至少,能让何知洲再多撑几天。
这几天,足够他找到主坛,足够他与安王再下一子。
夕阳透过窗棂,照在凌延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不动的雕像,身後是摇摇欲坠的老臣,身前是暗流汹涌的棋局,却自始至终,目光沉静,步履从容。
天牢深处。
换了间牢房的骨狼蜷缩在角落。铁链松了些,却仍锁着脚踝,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他望着牢门的方向,嘴里反复念叨着“殿下会来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竟比火把还要亮。
安王府内。
安王看着棋盘上的黑子,忽然拈起一枚,落在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属下进来禀报,说李嵩带着禁军去了矿脉的方向,他只是淡淡一笑,让属下继续盯着天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