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伸手打开了身边一个紫檀木的长匣,匣盖划开,露出一整套上好的画具,样样都齐整精致。
“这一些是要给您的。”史湘云眉眼舒展,带着一些坦荡的洒脱道,“我素来爱四处云游,前阵子一时兴起,重金买下了这套画具,可买来便搁下了,我才醒悟,我这不过是一时的虚浮之气,握得住酒杯,骑得了马,这画笔还是不适合我,搁我手里也是浪费。我不知得多少年才画上一笔呢。”
史湘云轻轻把这木匣推到惜春面前,笑意诚恳,“这东西是上等的,可在我手里也是蒙尘,唯有您才算是能用它,只怕这寻常的人间好物,还配不上当年那个在暖香坞里落笔的您呢。”
惜春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心口微微一热。
画画,那是被她埋了许久的梦,旧梦。逃难之后,锅铲代替了画笔,油烟盖过了墨香。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曾经可以对着一张白纸,呆呆地画上整整一日。
惜春没有立刻伸手去碰,指尖只在这匣沿上方顿了顿。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伙计远远的吆喝:“贵客的膳食到喽。”
门外,连廊护卫稳稳的站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神色不动,温和却坚决的,将送饭的厨工拦在几步之外。厨工把这食盒交到护卫手中,便被打发离开,不许探头往这屋内多看一眼。护卫这才提着这沉甸甸的食盒,推门轻步走进厅堂,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摆上桌面,随后又安静的退出去,关好门。
“好了,旁人都安置妥当了。”史湘云拉开椅子,“咱们先吃,边吃边聊。”
晴雯也移到侧边坐下,衣摆轻轻扫过地面。惜春迟疑片刻,也坐了下来。
惜春笑了,说道:“说来好笑,我在这枕春富年这么久,日日在这后厨围着灶台转,倒头一回安安稳稳的坐在这前厅的厅子里,吃咱们店里做的菜。细细一品,滋味当真不错。”
惜春说着,筷子在手里轻轻转了半圈。惜春又想起后厨那一团乱麻,轻声道:“你们哪里晓得,方才后厨还闹了一场风波呢,就为了过来伺候你们这一桌贵客的宴席,暗地里头打起来了。我不过是被这灶头娘子点了名,算是白捡了这个肥差事。等我回去,保不齐好多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我拿了赏钱回去呢。”
说完,惜春抬眼看向眼前的两个人。史湘云只捏着银筷,嘴角淡淡的笑,晴雯也笑,端起茶盏,心如明镜,一言不发。她们都见惯了大宅门里的明争暗斗,那等清雅之人,哪里会把后厨这点争斗,当成什么单纯的笑话呢。
“哎,有人的地方,就有这等子事,算计和风波。”史湘云道,“要我说,您就撂开手,跟我们走吧,真的,您怎么想?尽管说来。”
惜春握着竹筷的手轻轻搁下,筷尖合拢,一声极轻的搭响。
她抬眼望向史湘云,眼底没有悲痛,只有被风雨磨薄的沉静,道:“我自来是胆小的。”
湘云放下酒杯,身子懒怠着往前探了探,眸中又含着些心疼,道:“可我记得,从前的您,哪里是这样?那时候看着,清高的很,您可不胆小。只是谁也挨不到您的心上,万事都像与您隔了一层。”
“云姐姐就别打趣我了。”惜春浅浅的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淡。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边桌角那盆玲珑的盆景,山石蜷缩,细草依附,被精致的木盆框出一小方小小的景致,说道:“从前我年纪小,总以为这世间,就只有宅子那么大,日日不过是在暖香坞画画,听几段曲子,翻几件仙书。”
惜春的指尖轻划空气,像是戳破一层看不见的薄纸,道:“就像那盆盆景外,面包着一层厚厚的油纸,把风霜尘土全都隔在外头,等到这贾家一败,那层纸到底是破了。一把大火,烧穿了那层纸围墙,外头那真正的天地,一下子就摊到了我的面前。”
惜春转过脸,望向那被纱帘分隔的外头透进来的天光,声音不高,一字一字都很实在,说:“怕也怕过,苦也苦过,跌过,饿过,躲过人的冷眼,就这么一步步熬过来了。如今我倒也挣下了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产业,说出来,怕是要惹你们的笑话。”
“哦?”史湘云眉毛微微一挑。
晴雯脸上也笑呢,说:“我就知道,咱们贾家出来的姑娘,个顶个的,都是能独当一面的。”
“你且说说看。”史湘云道,眼神温和,带着十足的耐心。
惜春在心里反复掂量,想着要不要全盘托出呢。“是攒下了一点银子。”惜春道。
惜春只是微微垂眸,苦笑了一下,“只是这点积蓄,若和史姐姐的家底比起来,那可算得上是小巫见大巫了。”
“何苦比银子呀?”史湘云噗嗤一声笑了,摆了摆手,坦荡磊落一如从前,说道,“难不成银子能揣进棺材里,生生世世都带着不成?”
“倒不是这缘故。”惜春笑了,声音有点谨慎,更低了,说,“我不怕两位姐姐笑话。”
“笑话什么?”晴雯带着几分爽利的疼惜道,“我一个丫头,还能笑话您这小姐不成?”
惜春抬眼,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寸。
“我还想着呢,”惜春开口道,“我从前年纪小,浑然不觉,如今年岁慢慢上来了,只觉得累。”
“您慢慢说,不着急,我们都听着。”史湘云身子往后靠了靠,神色柔软。
惜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这桌面上错落的碗盘上。这些油盐烟火,于惜春而言,早已不是那卑贱的营生了。
“不怕两位姐姐笑话,我刚学会厨艺那阵子,枕春富年也曾经竞争激烈,我一时没了厨娘的职位,只能再出去讨生活。可这外面,哎,外面的苦是没有底的。回头再看,想着在枕春富年酒楼的这日子,才知这枕春富年这大酒楼的难得,门面堂堂正正的,做事脚踏实地的。在这个行当里面,枕春富年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我在这也真能学得到实打实的厨艺。”
惜春说完,浮起一丝浅笑,“后来我便常常在想,画画和做菜,也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