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眨了眨眼,偏着头脱口问道:“所以您是贪恋上这份营生了?打算一辈子守着锅灶,把您的画笔彻底就抛在脑后了?”
“哪里是这个道理呀。”惜春低低笑了,眉眼有着一点从前在暖香坞时才有的通透,说道,“这世间何处不是画,又何处不是灶台呢?”
晴雯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笑意浅浅落在明亮的眼底,眼里带着一点迟疑。
晴雯一时也拿不准惜春这话到底是随口的比喻,还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说道:“倒是我们见识浅了。”
“嗐,不是这个意思。”惜春道,却也又有几分这个意思。
惜春摆了摆手,说道,“这作画呢,要磨笔墨,等心境,等时日,一步都急不得,又是慢慢磨,细细品的功夫。那其间的意趣,实在是来的太慢了。我一个女子,有几多岁月呢?那样静,静到骨子里,这外面的世界,我都觉得俗了。往日真是不可追,曾经抱着一卷画纸,也不知能挣得什么安身的根本。贾家败了,也就没有再赏画的人了。”
史湘云一听,当即不服,柳眉微微一挑,说:“那这厨艺又何尝快了,又哪来的快意呢?一向是没头没尾的,一盘菜端上去,是被夸赞还是被嫌弃,全凭客人的一念之间,咸了甜了都不行,众口难调。依我看,这做菜做饭,什么食客酒馆的,反倒是个名利场,说不定比作画还要再浮呢。”
这话倒把惜春给问住了。
惜春倒有点被气笑了,她静默片刻,慢慢摇头说:“于我而言,这画画反倒如云遮雾绕。”
她说罢,当年那些在暖香坞里消磨的时日,一下子就清晰地浮上来。
惜春又说道:“若是只想拿着画在这世间挣一份名头,挣一份利钱,便要学着说些场面话,虚浮话,说些连我自己都未必懂的道理,端起架子,装出高人一等的模样。可作画真正的乐趣,哪里在那些虚头巴脑的事情上?”
惜春抬眼,义正言辞,说起画画,她望向窗外的那个神情,又变得坚毅起来。
可待将目光落回眼前一盘一盘实实在在的菜肴上,心里的那层迷雾终于又散开,说道:“我也说不全其中的道理,只是做菜不一样。炉火是热的,食材是活的,盐是咸的,糖是甜的,一切一炒,滋味都明明白白摆在那。它很鲜活,又能及时端上去,有别人及时的评价,哪怕是恶评呢?您也会觉得,那食客怎么那么该打!怎么那么挑!”
惜春说着笑了,“做菜,就没有画画那么深的寂寞。”
茶已有些凉了,晴雯一摸这杯壁,发现这茶已经凉透了,正要再倒一盏,说着又要再劝几句。可这桌下,史湘云的手悄悄伸过去,极轻极快的轻拍了一下晴雯的大腿。
哦,晴雯一怔,到了嘴边的话便也生生咽了回去,侧着眼瞥了一眼史湘云,随即缄默不言。
史湘云的意思她懂,不必说教,不必怜惜,这贾惜春,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旁人指路的四小姐,况且她也从来不需要旁人指过路。
史湘云倒说了:“从前我总把您当成个小孩子,在宁国府那高高的围墙里,只当您日日对着笔墨,世间那些什么成年人乌七八糟的事情,您一概不入眼。可今日我倒觉得,您有这样的见解,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别提从前了。”惜春说。
湘云倒一字一句辨认道:“我还记得您从前说过,‘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您不胆小,惜春,您只是敏感。”
“那都是年少时候的狂悖之言了,云姐姐莫要再拿这话打趣我,不然我这脸都不知该往哪里搁了。”惜春笑着推拒。
这话惜春原是不往心里去的,可这么多年在油盐里讨生活,早就把那些清傲的狠话磨得很淡了。
偏偏由史湘云的口中说出来,隔着这许多年的时过境迁,那些被她埋在年少心底的旧词,却忽然就被挖出来,便叫她无端的臊得慌。
“那您如今是什么打算呢?”史湘云说,“难道您就一直留在枕春富年吗?”
晴雯也抬眸望了过来,试探着说:“这枕春富年,该不会这后厨底下埋着什么宝贝吧?若是真的,那我也索性跟着四小姐扎进这后厨好了,就不知那灶头那里,还缺不缺人手?”
史湘云一听,哎呦,当即拍了一下桌子,笑得眉眼弯弯,伸手虚点着晴雯,说:“我这可容不下您了是吧?您倒是想去别处发财了。”
“也没有什么看得见的宝贝,倒是有看不见的宝贝。”惜春轻声道。
史湘云微微一怔。
可却见着惜春的眼神已经飘远了,仿佛穿透了这厅堂的四壁,落回到那宁国府去了。惜春记忆里,有一个小丫鬟,常常抱着一卷卷画稿,跟在年少的惜春身后,一步不离。
那是入画,是惜春从前最贴身的丫头。
还有一个小尼姑,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眉眼活泼,敢溜出庵堂跑到府里,跟她悄悄说话,那人是智能儿。
“怎么了?您倒呆愣住了?”史湘云的声音不高。
史湘云的心里揪了一下,她心里暗道,就是这样的,一段旧事,就能把惜春重新拽回那些痛悔的往事里,平白叫她受煎熬。
史湘云连忙宽慰,说:“没事的,那些事都过去了,咱们不求别的,只管自己过得舒心舒坦,就够了。”
“我没事。”惜春道,“你们还记得入画吗?当时我贴身的小丫头,入画。”
这一声问话落下来,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怎么不记得?”史湘云低低说着,“那个总抱着您的画纸,安静跟在您身后的那丫头,其实我觉得她,倒是颇有些人情味儿。”
史湘云笑了,她知道惜春这时候提起入画,并不是为着什么责怪,或是别的什么,无非是世事看开了,心中想通了。
晴雯的唇也抿紧了。
在这府里当差,晴雯是最明白底下人命数的。入画当年被撵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
说起入画被撵出去这件事,当年,旁人都觉得惜春真个是冷心冷肺,心狠意狠的。
惜春那时候说的话,真是让人心冷、意寒。
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炎凉的小丫头罢了,那时候的惜春,完全不知人间疾苦,哪是什么“清白”二字,可一言以蔽之的?
晴雯坦然说道,“我那时候还暗自替入画委屈呢,我想着跟了主子一场的,怎么到头来,落得那样的收场?可后来,我自己也从这宅门里摔了出来。”
晴雯说着,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