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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惜春自责造化由天 赏银十两后厨显摆（第1页）

惜春的手心微微收紧。

这么多年，惜春无数次复盘那一日的光景，那日是她一口咬定入画私藏财物，执意要尤氏把她带走。

惜春只觉得，自己是在守着那一份干净。

那时候惜春还是个少女，是个敏感的小孩，甚至可以说是孤僻怪戾。

惜春道：“我那时候就是情商低，性格很粗糙，说‘道’，却做不到。”

有时候，惜春又觉得，怎么说呢，世道很公平，就是没有谁是不会吃苦的，哪怕是惜春也不行。

惜春当时那样把入画赶走，和如今枕春富年里头，厨娘们互相争竞倾轧，是一个道理。都是因为恐惧，所以才做出了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事。

惜春当时以为，只要划清界限，污秽就沾不到自己头上来了。可是到头来，贾府还是塌了。她想要的那些干净，……所谓的干净，所谓的避世，也没有留住。唯独那个被她推开的，被她狠绝割席的入画，成了她心上一道长久的影子。

那几乎是要入画的命呀，惜春暗自想。

“我那时候确实总以为，狠心就能够独善其身。”惜春的声音很轻，“我把她推出去，好像就能把所有的是非都推给她。可其实我才是那个应该改的人，哪里有这样轻巧的‘自了汉’。我丢开了她，心里倒有了最多的亏欠，都是给入画的亏欠。”

“其实入画要比我通透很多。入画她很好，很有人情味，她很有担当，可是我却不讲人情，真是刻薄寡恩的主子。”惜春说着，抬眼望了望晴雯，说道，“我主动断尘，却被迫入尘。如今我确实想通了，我的性格，倒比从前均匀了很多，没那么极端了。”惜春道。

“您不用这样妄自菲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造化，您把心放宽一点。”史湘云的语气爽利，不肯叫惜春半点困在旧日的亏欠里。

“就是，就是。”晴雯跟着点头，明艳的脸上带着一点洒脱的怅然，说道，“可不是，我不也好好的？岂不知是因祸得福，跟了云姑娘！？有这样的一番造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初我，也那样没脸没皮的，被赶出了那荣国府的大门。”

惜春望着她们，心里又暖又酸，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两位姐姐倒是通透。那时候我若能向你们多学一分，也不至于那般钻牛角尖。”

惜春说着，抬眼望向窗外已经偏斜的日头，想起后厨还有一堆未了结的琐事呢。

石兰花估计还等人回话，自己在这只顾吃菜，话说得都饱了。

如今惜春只觉得一身轻松，倒想回去瞧瞧，或者说，想回去看看众人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时辰真的不早了。”惜春道，“我该回去了。对了，不知两位姐姐如今落脚在哪里呢？”

“我们吗？”史湘云眼睛笑得弯起来，语气随意自在，说，“咱们就住在这枕春富年里吧，打算长住一阵，横竖这里什么都齐备，住着也省心。”

话音刚落，晴雯一笑，手往袖中一探，摸出沉甸甸的银元宝，十两的分量，当的一声轻轻搁在桌上。

“喏，您的赏钱，四小姐。”晴雯笑着说。

惜春一见，立刻往后一缩，连忙摆手说：“这可使不得，我还能要你们的钱？拿这个不是臊我吗？我哪里能要你们的银子？”

“欸？——”晴雯歪着头，笑意漾在眼角，说，“怎么，难不成您还嫌弃我如今只是个丫头？我一个丫头，便没资格给您这位小姐姑娘赏银子？”

“收着，必须收着！”

史湘云也凑上来，一副促狭的模样，眼底的笑藏都藏不住，说道：“我可跟您说啊，别给我推三阻四的！您既然打定主意，要安安稳稳在这酒楼里当厨娘，就得受得住这行当里的世道。我们乐意给这份赏银，十两银子，您就是得收下，哪有拒了客人赏钱的？”

史湘云笑着，故意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低：“您要是再推，”史湘云道，“我们就索性赏上百两，到时候大张旗鼓叫人送到后厨去，让那一屋子的厨娘、菜工都看得清清楚楚，叫他们眼红，猜忌嚼舌根，嫉妒得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剥了！”

史湘云拍了下手，笑得更欢，道：“到那时候风波一起来，您受不住了，就只能哭着鼻子跑到我们这来——找我们诉苦！”

“亏你说的出口，竟忍心盼我哭哭啼啼，上门找您去诉苦！罢了，罢了。”惜春眼角也弯出浅浅的笑，说道，“我确实该回后厨了。就算二位姐姐如今这般爱重我，日子长了，也总有腻歪的一日。我呀，只管惜取眼前的福气。”

惜春抬手，将这银子放稳了，说道：“这银子我收下了，二位只管放心。我少不得要在众人眼前，有意无意显摆一二的，保管叫你们的‘奸计’得逞。”

史湘云笑得前仰后合，挥着手赶她：“快去，快去。”

史湘云说道：“往后这后厨要是闹出什么新鲜的笑话，记得到我们这说道说道。”

晴雯也立在一旁，明媚的眉眼含着温柔的目送，没有再多言。

惜春的身影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回廊，光影由明亮的夕照，渐渐变成了屋檐下偏暗的阴影。

方才拿到的换取匣子端在手中，赏银也稳妥拿着，尚未跨进后厨门，先听见闹哄哄的一片人声。跑堂的周二，正被几名摘菜的厨娘、婆子围在中间，眉飞色舞地唠着闲话。

一群人三三两两挤在通道口，全无半点干活的模样。

就是闲的。

“周二，您怎么还在这？”惜春道。

周二猛地打了个激灵，身子一哆嗦，舌头顿时顿了半拍。

周二他本来正在说着这大伙心里都在嘀咕的事，这惜春被两位女娇客留在前厅那么久，既不回灶台，也不递菜单，又不回来做饭，谁都好奇，他们关在门里面聊些什么？

大伙私下早已经猜来猜去。

惜春暗自庆幸来客。好歹这是两位体面的女娇客，若是换成两个男客，此刻不知这些人要搬出多少腌臜闲话来，把惜春的脊梁骨都戳穿了呢。

“哎呦，我说惜芳姑娘嘞。”周二脸上堆着笑，一副通透世故的模样，说，“人活着，可不就是为了这些热闹体面吗？不然，还能图啥？快说说，赏银是多少？”

惜春稳稳抱着这紫檀画匣，手拿出了那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清清爽爽的说道：“十两银子。”

旁边的钱婆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摘菜都停了，啧啧连声称奇，说：“哎呦，真是天大的体面。”

可转瞬间的笑意，就酸酸的，又拐到了何玉扇的身上。

话说回来，那钱婆子说：“这回可是这玉扇姑娘，在咱们后头打点敲定，做了一天的菜。瞧瞧您倒好，玉扇忙得脚不沾地，偏是您，丢下灶台，在前厅唠嗑闲唠了大半日，到后来，反倒得了一样的利钱，又另得了这份十两银子的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