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刚要抬步跨进门去,手腕冷不防被小枫一把攥住。她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指尖捻出粒乌沉沉的药丸递过来:“先把这个含在嘴里。”见李业挑眉,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解释:“这屋里的薰香掺了迷迭香和曼陀罗,闻久了连骨头都得酥软三分呢。”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青铜鹤形灯台摇曳着微弱的光。靠窗的紫檀木榻上,李仁半倚着引枕,身上盖着锦被,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蜡黄而憔悴。他听见推门声,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李业脸上停留片刻,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惊疑,随即被疲惫掩盖。
“坐吧。”李仁声音沙哑,朝榻边的两张绣墩抬了抬手。他咳嗽两声,用帕子掩住嘴,帕子边缘隐约透出暗红色。
小枫毫不客气地坐下,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仁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李老爷这病,来得可真巧。”
李仁苦笑着摇头:“姑娘说笑了,老夫这把年纪,身子骨不中用也是常事。”他转向李业,眼神复杂,“李公子……别来无恙。”
李业在绣墩上坐下,背脊挺直如松:“托李老爷的福,侥幸还活着。”
窗外雨声渐沥,敲打着竹叶沙沙作响。
李仁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蜷缩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打破寂静,声音沙哑:“二位有话不妨直说——想问什么?”
小枫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那严老鬼,昨日我走后,他可曾来过?”
李仁喉结滚动两下,缓缓摇头。
“那他平日里还有哪些落脚的地方?”小枫追问,目光死死锁着对方。
李仁眼睑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不知。那道人行踪不定,向来都是……都是他寻上门来。”
小枫蓦地嗤笑出声,脸上满是不屑与不信:“李老爷这身子骨,怕是连三日都撑不过去了。这世上能救你的,恐怕也就只有我手里这颗药丸了。你可得想清楚——撒谎的下场,你担待得起吗?”
李仁急得慌忙摆手,呼吸顿时乱了章法:“姑娘明鉴!说的句句是实,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最好如此。”小枫顿了顿,话锋陡然转厉,“那你为何要拿自己的女婿养蛊?”
李仁浑浊的眼眸中掠过一抹狠戾,旋即就被贪婪彻底淹没:“严道长说了,那小子八字最合,是养蛊的最佳人选……”
“你这老东西简直丧尽天良!连自己的女婿都下得去手害!”小枫猛地一拍案,震得桌上茶盏都蹦了几蹦,随即霍然起身。
李仁被吓得剧烈咳嗽,帕子上的暗红愈明显,喘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这把老骨头……也是没法子啊!况且我女儿已有身孕,他一个上门女婿,死了便死了……”
小枫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鼻子骂道:“为了苟活草菅人命,你也配谈延年益寿?简直是笑话!”
李仁脸色由蜡黄转为灰败,呼吸像破风箱般嘶嘶作响。小枫见他嘴唇紫,到底从袖中摸出粒药丸抛过去:“先把这药吃了,别没问完话就咽气。”
李仁颤抖着接过药丸,哆哆嗦嗦送进嘴里,喉结动了动,过了片刻脸色才稍缓,只是眼神依旧躲闪。
李业这时才缓缓开口:“严道长可曾向你打探过我的底细?”
李仁枯瘦的手指攥紧了锦被,连连点头:“是有这事。他还让我派人去查你常来往的人,好摸清你的去处。但我只让人去查,可没做半分对你不利的事!”
“你把消息给他后,他做了什么?”李业追问,目光如炬。
李仁眼神闪烁,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那道人拿了东西便走,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李业微微点头,又问:“你可听过一个叫砚心的道士?”
李仁眯起眼想了半晌,最终还是摇头:“未曾听过这名号。”
李业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我要你带我去看看祖坟里的那件东西。”
李仁脸色骤然大变,挣扎着想坐起身:“使不得!祖宗有训,那东西绝不能拿出来,况且祖坟禁地岂是外人能踏足的!”
“是玉?”李业试着问道。
李仁点头。
“那东西会要了你的命。”李业声音平静,却像块石头砸在李仁心上。
李仁惨笑一声,咳出几口浓痰:“我如今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怕什么索命?”
“那你的儿孙呢?”李业俯身盯着他,“就任凭他们遭遇横祸?”
李仁眼神空洞地望着房顶,半晌才喃喃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李业直起身,掸了掸衣袍:“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多留了。”说罢便转身向外走。
刚走到门口,李业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对了,仓库里养的那类人怪物,近日可还安分?”
李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身子:“什么怪物?那仓库都荒废好多年了。”
李业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哦?我可没说是那间荒废的仓库。”
李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希望你仔细琢磨我今天说的话,好自为之。”李业不再看他,“若改了主意,或是想起什么要告诉我,就来我家找我。”说罢便带着小枫一同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小枫跟着李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忍不住抱怨道:“这趟真是白来了!有用的什么也没问出来,倒是惹了一身晦气。”她气呼呼地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噗通”一声落入路边的水洼,惊起一圈涟漪。
李业脚步不停,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收获颇丰,怎么能说是白来?”
“收获颇丰?”小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停下脚步叉着腰,“你倒是说说,收获在哪儿?我只看到一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还有一间阴森森的破宅子!”
李业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梢滴落,眼神却异常明亮:“很快你就会知道了。而且李仁已经慌了,他会来找我们的。到时候,我们想知道的,自然会水落石出。”雨幕中,他的身影挺拔而坚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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