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德海长长地吁了口气,码头众人正议论纷纷的当口,一直绕着棺材转来转去的陈阿公,却忽然“咦”了一声,猛地俯身凑得更近了些。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抹去棺内一角残留的泥泞。
“族长,您看这儿……”陈阿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德海皱眉看去,只见陈阿公手指之处,棺木内壁靠近底板的位置,竟隐约透出几道刻痕。那刻痕被一层似泥似灰、与棺木颜色几乎一致的物质覆盖,若非仔细辨认,极易忽略。他心头一跳,也顾不得腌臜,用袖口使劲擦了擦。
刻痕渐渐清晰——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简拙的图画:一个扭曲的、仿佛在水中挣扎的人形,人形的胸口位置,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形似漩涡,又似一只眼睛。
“这……这是何意?”张德海心头那点轻松瞬间荡然无存,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邪阵养尸已足够蹊跷,棺内这隐秘的刻痕,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
“像是……某种标记,或是诅咒。”陈阿公捻着胡须,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疑,“老头子早年听跑南洋的客商提过,有些邪门法子,会在棺内刻画,镇住亡魂,或……指引方位。”
“指引方位?”张德海猛地抬头。
陈阿公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不过这可不是给活人看的指引——只有亡魂阴灵这类沉于幽冥的存在,才能循着这符号找到该去的地方。”
张德海只觉脚下的青石板骤然化作一片滑不溜脚的冰面,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脚底猛地窜上天灵盖:给亡魂指路?那那这棺材里的东西难道是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微微颤,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鬼石礁方向翻涌的浓雾。
此刻雨势稍歇,但海天之间雾气未散,那片吞噬了两艘船、险些夺去十几条性命的海域,依旧笼罩在迷蒙与死寂之中。这口棺材,真的是海神(或那白衣女子)从漩涡深处带上来的吗?还是说,它是被那“龙吸水”的恐怖力量,从更深、更不可知的地方“吐”出来的?究竟只是他从未见过的现象造成的巧合,还是背后有一只黑手在推动一切……
“族长,这棺材……如何处置?”一个汉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德海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孙儿张勇,扫过码头上神色各异的岛民,最终落回那口湿漉漉、刻着诡异符号的空棺上。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拾回祠堂。用黑布蒙盖,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众人噤若寒蝉,虽不明所以,但族长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让他们感到了事态的非常。几个汉子依言上前,用备好的粗麻绳和木杠,抬起那口沉重的棺材。
棺材离地时,出沉闷的“咚”一声响,仿佛里面并非空无一物。拾棺的汉子们臂上青筋暴起,脚下水渍蜿蜒,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断续的痕迹,像是某种巨大而潮湿的爬虫经过。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后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目光追随着那被黑布覆盖的轮廓,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漫开,又被海风撕碎。
张德海拄着拐杖,跟在棺材后面,步履缓慢而沉重。他不再看海,也不看那逐渐被暮色吞没的鬼石礁方向,只是盯着前方汉子们的脚后跟,以及那口微微晃动的棺材。陈阿公佝偻着背,紧走几步跟在他身侧,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祠堂坐落在岛上地势最高的东头,背山面海,灰墙黑瓦,在渐浓的暮色与未散的雨雾中显得格外肃穆阴森。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时,出悠长而嘶哑的“吱呀”声,一股陈年的香火与木头腐朽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牌位林立,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先祖们的名姓映照得影影绰绰。
棺材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祠堂中央的空地上,黑布覆盖,像一块巨大的、不祥的墨迹。张德海挥了挥手,除了陈阿公和拾棺的四个本家子弟,其余人都被他屏退。厚重的木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的光线与声息,祠堂内只剩下几盏长明灯豆大的火光,以及五人压抑的呼吸声。
“点上所有的灯烛。”张德海哑声道。
烛台被一一点亮,祠堂内渐渐明亮起来,但那光却驱不散笼罩在棺材上的浓重阴影。黑布吸走了大部分光线,使得那轮廓反而更加深邃难测。
“族长,您这是要……”一个汉子忍不住低声问道。
张德海没有回答,他走到供桌前,抽出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三揖。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口棺材,最后落在陈阿公脸上。
“老陈,你见识多。”张德海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这棺内刻痕,除了你刚才说的,可还有别的讲究?比如……这棺材本身,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陈阿公凑到棺材边,这次他看得更加仔细,甚至不顾忌讳,用手轻轻叩击棺木的不同部位。声音沉闷而均匀,是上好的楠木无疑。他又蹲下身,仔细查看棺材底部与地面的接触处,甚至用手指蘸了点棺材上淌下的海水,放在鼻尖嗅了嗅。
“木质紧实坚硬,既无虫蛀的痕迹,也没有水腐的迹象,看这年份怕是埋了有些时日,可绝不像在海底浸泡过许久的模样。”陈阿公沉吟道,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至于这刻痕……”他再次望向棺内那幅简笔画与漩涡状符号,眉头紧锁,“这深度像是用铁钎硬生生凿刻进去的。但铁钎凿出的痕迹不该如此光滑啊,反倒更像是用笔描上去的,可笔痕又怎么能有这么深的印记……这符号……老头子越看越觉得眼熟,仿佛……仿佛在哪儿见过类似的。”
“在哪儿?”张德海追问。
陈阿公苦苦思索,布满皱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老。突然,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想起来了!是……是在我太爷爷留下的一本破旧手札里!那手札记的都是些他年轻时跑船听到的奇闻异事,里头有一页,画了个差不多的漩涡眼,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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