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量阴寒中却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钻进他的丹田,裹住他那点微薄的灵力,然后轻轻一绞——他只觉眼前一黑,意识便如断了线的纸鸢,飘飘荡荡地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最后残存的知觉里,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隔着层层迷雾,朦朦胧胧地荡进他昏沉的识海。是师尊的声音。
“……臭小白……”
那声音断断续续,语调却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般的嗔怪与宠溺,像是娘亲在数落调皮的孩子,又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在互诉衷肠。
每一个字都裹着笑,每一个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
“……坏小白……怎么能吓唬人呢……”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嗷呜——”
那声音低沉、浑厚,却又透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意味,像是一只受了训斥的小兽在辩解,又像是在撒娇求饶。
王老汉昏沉沉的意识里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百草峰上,他也曾听过这样的叫声。
只是那时候,这叫声清脆灵动,带着三分狡黠三分傲气,不像此刻这般——低沉如闷雷,浑厚如洪钟。
可那腔调里透出的委屈与亲昵,却是一模一样的。
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大东西在蹭来蹭去,蹭得碎石地面沙沙作响。夹杂着柳心澜断断续续的轻笑声,又似乎是叹息——
“……好了好了……本座知道了……不是你的错……”
声音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模糊。
终于,王老汉的意识彻底陷入了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王老汉只觉得后脑勺枕着一片温软,那触感柔软而厚实,像是一床晒足了日头的棉褥,又像是一整块上好的绒毯。
那温软随着某种沉稳而缓慢的韵律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摇晃摇篮。
他隐隐觉得后背不似躺在碎石地上那般硌人,倒像是靠着一堵厚实柔软的山壁。
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不是寻常的花香草香,而是一种更冷冽、更干净的气息——像是山巅的积雪在日光下融化后,被春风拂过的味道。
其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与师尊身上那股兰花般的冷香不同,却同样让人心安。
然后,他听到了柳心澜的声音。这一次,那声音近在咫尺。
“……臭老头?”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却掩不住那语调中的关切与如释重负。
“……臭老头,醒了没?”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额头,指尖温润如暖玉,在他那皱成核桃皮的老脸上轻轻拍了拍。
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指腹上的纹路擦过他粗糙的脸颊,痒酥酥的。
王老汉呻吟了一声,艰难地掀开眼皮。
然后他看见了光。
篝火。
那堆被狂风吹灭的篝火不知何时又重新燃了起来。
橙红的火光跳跃着,将周遭的黑暗逼退了三尺,在碎石滩上映出一轮温暖的光晕。
火光中,柳心澜蹲在他身侧,微微俯身看着他,那张美艳的脸庞在火光下明暗交织,桃花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眉心的朱砂痣鲜艳欲滴。
她身后是那条静静流淌的溪水,溪面上倒映着火光与她的侧影,随波微微晃荡。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发髻微乱,鬓边几缕青丝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腮边。
衣裙上沾着几片枯叶与草屑,可她的眼中——那双桃花眼里,却盛着一汪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温柔如水,如月华,如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醒了?”
她松了口气,柳眉微微舒展开来,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王老汉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子,视野渐渐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柳心澜身后。
那东西。
一双眼睛。
猩红如血,大如铜铃,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像是两盏悬在半空的红灯笼。火光在它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既威严,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