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已阅悉江南密报。既有实证,便难再容。此事由你全权主理,朕赐你临机调动江南诸军之权,江南总督周世清已接密旨,自当全力助你。事涉边境外敌,勿拘小节,当断则断。江南一线,朕尽托于你。”
陈婉见字如面,眼前几乎能想到陈宁写这封信时的模样。
她如何不知,父皇交托的不仅是差事,是整条江南防线的权柄。
这封信的分量,重得她手指都多用了些力。
信纸翻到第二页,陈宁又补了几行:
“天冷了,你自小畏寒,夜里巡看情报,别总熬到半宿。江南虽暖,入了秋也有寒气,多添件衣衫。事情办完早些回来,御膳房新来了个北疆的厨子,会做你爱吃的玉兰片。”
陈婉看完,勾着嘴角“哼”了一声,低声嘟囔:
“父皇还是这般。”
话虽如此,她还是把信纸原样折好,放回封中,又用镇纸压了个边角。
接着拆开另一封。
这封是陈炽贤写的,信不长,字清秀圆润,末了还画了个符不像符、鲤不像鲤的小画。
“皇姐安否,江南好玩吗?听说你如今住在客栈里,可别为了省钱委屈我姐。我这边查了半个月,户部粮道、兵部武库都有人没把持住,如今好着呢,全被软禁起来,等姐姐江南一封信到,我马上吩咐抓人。父皇说那些羌人最爱用莫名其妙的东西,姐你还是小心些,尤其保重身体,别回来瘦了。若在江南见着什么好吃的,别光顾着自己吃,也带些回来。父皇昨儿还念叨江南的蟹壳黄,埋怨御厨房做的不正。我不好说你是在外头吃香喝辣还是吃苦,姐姐自己看着办。弟,炽贤。”
陈婉看到最后一句,笑骂出声:
“这混小子,当真欠打得很。我看最不正的就是他那张嘴。”
她把两封信收进盒中,又放回案下暗格。
弟弟虽嘴上没个把门,但信里那句“全被软禁起来,就等姐姐江南一封信到”,已经给了她实打实的底气。
她远在江南,最怕后方不稳。
如今陈炽贤替她稳住了朝堂,父皇又放权给她,再无掣肘。
萨奇昂虽危险,但局势已经明亮。
她这个长公主,终于能抽刀向敌了。
陈婉坐回椅中,正要把几件事重新捋一遍,眼角扫过桌边。
那只玉兔糖还搁在灯台旁,几日没人动它,已经有些化了形。
兔耳朵原本翘着,现在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看着又憨又可怜。
她伸出手,指尖在兔耳朵上轻轻一弹。糖身黏糊,沾了点糖渣在指腹上。
陈婉盯着它,忽然想起富贵好像有好几天没来月来客栈了。
她不是说过叫他隔两日来一趟么?
这一数,七八日都有了。
起先她还想着不来也好,她忙起来没空见他,他在吴府那边反而安全。
可日子一长,她心里总有些说不上的别扭。
那无赖前阵子还日日过来,一口一个“长公主殿下”,今说没影就没影了。
莫不是玩命逞强,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去查了萨奇昂,叫人给害了?
还是送货路上出了岔子,又或者喝酒醉倒在哪里,病在屋里没人理会?
早知如此就派些人看着他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起来,朝窗户低低唤了一声:
“呼风。”
窗边忽然翻进来一个玄衣女子,跪地抱拳,动作极轻,几乎没带起声响。
“主子。”
陈婉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下令。总不能跟手下说,去替本宫看看那个无赖在做什么。这像什么话。
她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罢了,你先回去吧。”
呼风心中奇怪,面上却不显,一个转身便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陈婉在屋中站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
还是本宫亲自去看看吧。
第二天陈婉换了身寻常衣裳,头挽成普通妇人样式,脸上故意抹了些黄粉,遮住过于打眼的容色。
她骨架生得高挑,可全身一收,肩也塌了,背也弓了两分,再拿着个旧竹篮,走在晨雾里的巷道上,任谁也看不出这是天家公主。
陈婉先去了富贵常住的那几处地方。城郊茅屋空无一人,门没锁,院里晾着件旧外衫,看着才晾晒不久,风吹得衣角一下下拍在土墙上。